“有什么不敢?”
陆长青接过招生通知,只看了几行,神情便认真起来。
这不是普通进修班,而是北京医学院今年刚恢复招收的业余医疗专业。学制四年,课程安排在晚上和周末,毕业考试通过以后,可以拿到国家承认的学历。
对陆长青来说,这张纸比一份临时工作重要得多。
上一世,他走了近二十年弯路,才一点点补齐学历和行医资格。这一世既然机会摆在面前,他绝不会再等。
秦柏年却给他泼了一盆冷水:“先别高兴。通知上写着允许同等学力的基层卫生人员报名,不代表交张表就能参加考试。”
“还有什么条件?”
“预审、文化课加试、正式统考,一共三道关。你连高中毕业证都没有,预审就是第一道门。”
沈青禾接过通知仔细看了一遍:“预审三天后截止。现在准备材料还来得及吗?”
“明天先去招生办公室。”秦柏年看着陆长青,“能不能报,得按人家的规定来。我可以证明你的医学能力,但不会替你改学历,更不会帮你做假材料。”
“我也不需要假的。”
当天晚上,夫妻俩把现有材料全部铺在小桌上。
生产队介绍信、药厂工作证明、急救进修通知,还有柳河县寄来的几封证明,装了满满一个牛皮纸袋。
唯独没有毕业证。
沈青禾反复回忆:“你小时候念到初二,后来爸生病,你才回家挣工分。学校撤并过一次,学生名册不知道还在不在。”
“就算找到,也只是一张初中肄业记录。”
“同等学力可以参加文化课加试。只要招生办肯让你报名,学历能靠考试补。”
她嘴上分析得清楚,手指却一直捏着通知边角。
陆长青看出她比自己还紧张,便笑道:“考不上也没什么。我已经有急诊进修名额,明年还能再来。”
“明年政策会不会变,谁知道?”
沈青禾抬起头:“有机会就要抓住。你白天去医院,我替你到学校和街道问问,看能不能查到当年的学籍证明。”
“你才因为针剂的事恢复工作,不能总请假。”
“那就下班以后去。”
她将材料重新装进纸袋,又在封面写下缺少的东西,俨然把这件事当成了两个人共同的考试。
第二天一早,陆长青来到医学院招生办公室。
走廊里排了几十个人,大多穿着整洁的干部服,手里拿着单位推荐信和高中毕业证。轮到陆长青时,负责登记的女老师翻完材料,首先抽出了生产队介绍信。
“你的户口还在柳河县?”
“是。”
“现在是京华制药厂临时卫生员?”
“同时参加附属医院的急救进修。”
女老师摇头:“急救进修不属于正式学籍,临时工也不是本市在编基层卫生人员。你要报名,只能回户籍所在地参加同等学力审核,再由当地教育和卫生部门盖章推荐。”
“预审只剩三天,我现在回东北也来不及。”
“那只能等明年。”
她把材料推回来,叫了下一位。
陆长青没有离开:“通知上只写基层卫生人员,没有写必须是正式工,也没有写农村户口必须回原籍。”
女老师皱起眉头:“同志,招生有内部执行规定,不是只看墙上的一张通知。你不符合条件,我也没有权力收表。”
后面的人开始催促。
陆长青知道堵在窗口没有意义,只问道:“我想看一下具体的报名细则,应该找谁?”
女老师见他没有撒泼,态度稍微缓和:“去二楼找招生组的贺组长。不过我劝你别抱太大希望。名额有限,光有医学经验不够。”
贺组长正在开会,陆长青在走廊里等了两个多小时,才终于见到人。
对方看完材料,没有直接拒绝:“你的情况比较特殊。户口不在北京,现单位又没有正式编制,我们无法完成政治和学籍审查。”
“如果药厂愿意出具担保呢?”
“药厂只能担保你现在的工作表现,不能证明你的原始学历和身份档案。”
“生产队和派出所的材料都有公章。”
“还差原籍教育部门的审核章。”
贺组长在报名表的学籍栏画了一个圈:“三天之内,必须由柳河县教育部门核实你的学习经历。原件可以以后补,但核验结果必须按规定送到招生办。”
陆长青问道:“电话或者电报核验可以吗?”
“细则没有写,我不能答应。你可以让现单位提出书面申请,由招生组集体讨论。”
至少没有把路彻底堵死。
离开医学院以后,陆长青又特意绕到邮电局。柜台里的工作人员听完他的情况,告诉他,私人电报只能传话,不能代替组织核验。必须由接收单位发出正式查询,对方回电时写明发报机关和经办人,招生办才可能认。
也就是说,问题并不只是快慢。没有一家北京单位肯替他开口,柳河那边即使愿意证明,也递不进这道门。
陆长青带着材料回到药厂,杜厂长听完便同意出具申请。可申请必须经过厂人事科和上级医药公司盖章,一套手续正常要走五六天。
“我可以让人加急送,但上级愿不愿意为一个临时工担保,我不能替他们做主。”
杜厂长说的是实话。
陆长青没有为难他,道谢后便回了小院。
沈青禾已经下班,见他进门便迎上来:“报名成功了吗?”
“表都没收。”
陆长青将情况完整说了一遍。
沈青禾听到原籍审核章,沉默了好一会儿:“我爸以前在人事部门工作,应该知道这种跨省审核该怎么走。”
“你想回去找他?”
“是咱们一起去问政策,不是求他替你走后门。”
她说完,又怕陆长青误会:“当然,你要是不愿意,我再想别的办法。”
“我下班后去附近中学问过了。”沈青禾把另一张写满地址的纸放在桌上,“借读、补考、街道证明,我能想到的都问了一遍。人家说外地学籍只能由原籍学校或者教育部门核实,绕来绕去,还是得有正式单位出面。”
她并不是遇到事情只会回家找父母。能跑的路,她已经自己跑过了。
“问一句规章怎么走,不等于让他给咱们造一份档案。”她低声道,“你要是不去,是怕他看不起你,还是怕我夹在中间难做?”
陆长青拿起外套:“为什么不愿意?为了赌气放弃一条正路,那不叫有骨气,叫傻。”
夫妻俩赶到沈家时,天已经黑了。
周兰芝打开房门,看见两人一起站在外面,先是惊喜,随后便望向陆长青手里的招生材料。
“你们回来,是不是遇到难处了?”
屋里,沈怀山放下报纸,语气平淡。
“先进来吧。”
“事情能不能办,听完再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