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陆长青第一次走进沈家。
两室一厅的筒子楼不算宽敞,却收拾得十分整齐。饭桌上还摆着没有吃完的三菜一汤,墙边的小书柜里,放着沈青禾从前用过的课本。
周兰芝拿出碗筷:“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。青禾最爱吃的红烧带鱼,我一直给她留着。”
沈青禾看了父亲一眼,见他没有反对,才拉着陆长青坐下。
一顿饭吃得并不轻松。
周兰芝不断给女儿夹菜,又几次想问小耳房冷不冷。话到嘴边,看见陆长青,还是忍了回去。
沈怀山吃完半碗米饭,放下筷子:“说吧,需要我做什么?”
沈青禾把招生细则和缺少的审核材料递过去:“我们不是让您改档案,只想问问,跨省核验有没有不回原籍的正规办法。”
沈怀山翻了几页:“三天之内从北京跑一趟柳河,时间确实不够。正常情况,可以由现单位发公函,请原籍教育部门电报回复,原件随后补寄。”
“招生组为什么不肯收?”
“因为长青是临时工。谁发函,谁就要替他的身份负责。医药公司不认识他,自然不愿意担这个责任。”
周兰芝忍不住说道:“既然这么麻烦,就先把急诊进修读完。等有了正式工作,明年再报名也一样。”
“不一样。”
沈青禾摇头:“明年有没有这个政策没人知道。妈,我们只差一道合法的核验手续,为什么要主动放弃?”
“因为你们刚回北京,根基都没站稳。凡事一步一步来,不好吗?”
“七年前你们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屋里顿时安静下来。
周兰芝脸上的血色褪了几分。当年她确实一次次让女儿再等等,最后整整等了七年。
陆长青在桌下握了一下沈青禾的手,示意她别再往母亲伤口上戳。
“婶,我们不是非要今天得到答案。叔把正常流程告诉我们,已经帮了很大忙。”
沈怀山抬眼看他:“你真的只要正常流程?”
“如果靠改档案进了学校,以后查出来,不只我倒霉,替我办事的人也会受牵连。我没必要为了早一年,把一辈子的路堵死。”
沈怀山没有马上接话,反而问起药厂中毒和针剂退货的经过。
陆长青从发病人数说到农药残留,又把检验出玻璃问题的功劳原原本本记在沈青禾头上。该是自己判断的,他不谦让;不是自己的,他也没有往脸上贴。
沈怀山听得很细,偶尔追问一句。直到确认女儿没有为了替丈夫圆脸而撒谎,他紧绷的神色才松了一点。
沈怀山盯着他看了片刻,拿起桌上的电话。
他没有找什么领导,只打给一名在市教育部门负责招生政策的老同事。电话里,他先说清陆长青的户口、学历和临时用工身份,再逐条询问核验方式。
十多分钟后,他放下听筒:“规章里确实留了补充条款。如果现单位和进修医院共同担保,招生办可以先收报名表。原籍教育部门用加盖公章的电报核验,档案在文化课考试前补齐。”
沈青禾眼睛一亮:“那就来得及了!”
“先别高兴。药厂的担保还要上级公司批准,附属医院也得出函。这两家为什么要替一个刚来北京的人承担责任?”
“我自己去争取。”
陆长青站起身:“政策问清了,剩下的是我的事。”
沈怀山却将电话本推给他:“医药公司人事处明天八点上班,联系人姓罗。不是让他照顾你,只是让你少在传达室耽误半天。”
这是沈怀山第一次主动替陆长青指路。
周兰芝看了丈夫一眼,连忙把早已准备好的布袋拿出来:“里面有二十斤粮票,还有两斤肉票。青禾刚回来,厂里的定量还没完全办好,你们先拿着。”
沈青禾没有立即接:“妈,这些票……”
“不是给他的,是给我女儿的。”周兰芝嘴上仍硬,“你要是非分一半给他吃,我也管不着。”
陆长青笑着接过布袋:“谢谢婶。等我拿到工资,再把票还回来。”
“谁稀罕你还。”
周兰芝转身收拾碗筷,脸色已经不像车站那天那么冷。
临出门时,她又从书柜底层抽出一摞旧课本。封皮上还写着沈青禾上学时的名字,数学、物理和化学一本不少。
“这些本来留着给青禾复习用。你们既然非要折腾,就拿去吧。”
她说的是“你们”,第一次没把陆长青完全排除在沈家之外。
第二天,陆长青先去了医药公司。
罗处长没有因为沈怀山的一句话便直接盖章,而是让人调来京华制药厂的事故报告和工作记录。
“你进厂不到十天,身份确实太薄。但阻止问题针剂出厂、参与集体中毒救治都是真的。公司可以替你担保现阶段的工作情况,原籍材料出了问题,由你本人负责。”
“可以。”
拿到医药公司的章以后,他又赶往附属医院。
秦柏年已经准备好急诊科的推荐函,郑副主任却让他补签一份承诺:一旦身份或经历存在虚假,取消进修和报名资格,并追究推荐责任。
陆长青看都没多看,直接签下名字。
两份担保送到招生办时,距离下班只剩半小时。
贺组长召集三名工作人员临时讨论,最终收下报名表,却在右上角盖了一个蓝色的“待核”印章。
“这只是预报名。柳河县的电报和档案不到,你仍然不能参加正式统考。”
“文化课加试什么时候?”
“二十天后。政治、语文、数学、物理、化学,五科平均分不低于八十,才能获得同等学力资格。”
走出招生办公室,陆长青才真正感到头疼。
上一世他后来读过卫校,也查阅过大量医学资料,可高中的数学和物理早已忘得差不多。医学上的难题难不住他,二十年前的代数公式却未必听话。
夫妻俩在旧书摊买齐五科课本和习题,花了三块六毛钱。
回到小院,沈青禾随手翻开数学书,挑了一道方程题放在他面前:“陆大专家,试试?”
陆长青拿着铅笔算了半页,答案却怎么也对不上。
沈青禾坐在旁边看了半天,终于没忍住笑出声。
“原来你也有不会的。”
陆长青放下铅笔:“笑够了就教。”
“叫声沈老师。”
“沈老师,晚上教会一道题,有没有奖励?”
沈青禾脸颊一热,用书拍开他伸来的手:“先考到八十分再说!”
就在两人为了方程较劲时,秦柏年送来急诊科的值班表。
“明天开始进修。早上七点报到,第一周全部跟急诊分诊。”
“医院里的病人,可不会像试卷一样等你慢慢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