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六点,沈青禾便点燃煤炉,将昨晚剩下的馒头烤热。
陆长青一边吃饭,一边背她写在硬纸片上的数学公式。背到第三条时,他忽然发现最后一个符号写错了。
“沈老师,你这是准备把我教到不及格?”
沈青禾抢过纸片看了一眼,耳根顿时红了:“昨晚太困,少写了一个括号。你不是很有本事吗,怎么还真照着背?”
“老师写的,学生哪敢怀疑。”
陆长青笑着躲开她拍来的手,带上饭盒出了门。
这样的清早忙碌又琐碎,却让小耳房越来越像一个家。
急诊科七点交班。
一百二十七名考生最后只留下两个人。除了陆长青,另一名叫梁国栋,是西城区卫生院的正式医生,卫校毕业后已经工作六年。
梁国栋理论成绩排第二,现场考核却被陆长青拉开不少分数。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当面讥讽,只在看见两人胸牌时淡淡说道:“我跟秦主任说过,进修期间不需要特殊照顾。陆同志既然考了第一,想必更不需要。”
“当然。”
秦柏年把两人的对话听得清楚,直接将他们带到分诊台:“你们今天谁也碰不到手术刀。先量体温、写姓名、问病史。什么时候能从一群喊疼的人里看出谁最危险,再谈急救。”
他又定下三条规矩:没有把握就说没有把握,发现异常可以越级报告,但每一个判断都必须写明依据;经手过的病人,记录不能缺项。
陆长青听得格外认真。上一世的知识能让他看得更远,却不能让他跳过这个年代的制度和条件。若只顾显摆本事,不留下别人能够复核的证据,他救得了一个人,也未必能让整套救治跟得上。
一上午,陆长青接待了六十多个病人。
头疼、发热、割伤、腹泻,大多算不上重病。有些人排队久了脾气大,问同一句话也会不耐烦。
陆长青没有因为工作简单便敷衍。每问完一个人,他都会在登记表旁边记下最需要留意的症状,再安排候诊顺序。
一个中年男人捂着胸口来挂号,说自己昨晚喝了酒,早晨一直烧心。旁边家属嫌队伍太长,准备先带他去买胃药。
陆长青注意到男人额头冒汗,疼痛还牵扯到左肩,立刻将人拦住,送进抢救室做心电检查。
结果很快出来,是急性心肌梗死。
值班医生看着登记表上的红色标记,朝他点了点头:“分得不错。再晚让他回家吃胃药,今晚未必回得来。”
梁国栋听见,也只是低头继续登记。
中午休息时,他忽然将一个冷馒头放到陆长青桌边:“刚才那个心梗,你是碰巧猜中,还是看出了什么?”
“疼痛位置、冷汗和牵涉痛都不太像胃病。”
“基层很多医生遇到这种病,只会让人含硝酸甘油。你为什么没先给药?”
“不知道血压和具体情况,乱用药可能更麻烦。”
梁国栋沉默片刻:“现场考核输给你,我原本不服。现在还是不太服,不过你确实不是靠秦主任泄题进来的。”
陆长青掰开自己的馒头:“你承认人的方式挺费劲。”
梁国栋笑了一下,两人之间的生硬少了几分。
过了一会儿,他才说起自己争这个名额的原因。去年卫生院接过一名产后大出血的病人,值班的人都怕担责任,转院手续磨了半个钟头,人没能撑到大医院。
“我不想下次再站在旁边,知道人危险,却连先做什么都拿不准。”
陆长青没再拿第一名逗他,只把另一半馒头递过去:“那就一起学。”
下午三点,急诊大厅安静了一阵。
陆长青趁空翻开数学课本,刚做完两道题,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便扶着门框走进来。
男人穿着沾满灰尘的棉工作服,脸和脖子红得异常,嘴唇却有些发白。
“发烧挂哪科?”
护士替他量了体温,四十度一,又听见他咳嗽,便在登记表上写下“上呼吸道感染”。
“先坐旁边等,前面还有四个人。”
男人点点头,刚走两步便捂住后腰,疼得弯下身子。
陆长青放下课本:“除了发烧,哪里还不舒服?”
“头疼、眼睛疼,腰也像断了一样。跑长途受了凉,睡一觉就好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“前天晚上。今天得交车,老板非让我来看看。”
陆长青翻开他的眼皮,结膜明显充血,又看见胸口露出的皮肤上有几处针尖大小的出血点。
“你是长途司机?最近从哪里回来?”
“东北。拉了一车粮食,前几天刚到北京。”
听见东北两个字,陆长青神情微变。
三月正是家鼠型流行性出血热容易出现的季节。发热、头痛、眼眶痛、腰痛,再加上面颈潮红和皮下出血点,这些症状全部对得上。
“路上住过什么地方?接触过老鼠没有?”
男人想了想:“出车前在粮库睡了两晚。那破库房耗子多,半夜就在麻袋上跑。怎么了?”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高永顺。”
“高师傅,你暂时不能走。”
陆长青在登记表上标出急诊,又让护士拿来口罩:“需要查血、查尿,还要详细记录你这一路接触过的人和地方。”
高永顺一听就急了:“不就是感冒吗?你们别吓唬人。我车还停在货场,耽误一天要扣钱!”
他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货运单:“这一趟跑完,我才有钱给闺女交学费。车今天不入库,不光扣运费,货场一天还收两块钱。我哪住得起医院?”
不是他不怕死,是一家人的日子全压在这辆车上。
梁国栋也走了过来。他检查完出血点,低声问道:“你怀疑什么?”
“流行性出血热。”
梁国栋眉头一皱:“北京很少见。单靠发热和腰疼就下这个判断,太早了吧?”
“他刚从东北粮库回来,有明确的鼠类接触。先按疑似病例检查,不等于已经确诊。”
“可一旦报疑似传染病,病人要单独观察,防疫部门也会介入。判断错了,影响不小。”
“判断晚了,影响更大。”
两人争论时,高永顺已经转身往门外走。
陆长青快步拦住他:“你现在回去,不只可能死在路上,还可能让跟你一起住过粮库的人错过治疗。”
“你凭什么咒我死?”
高永顺一把推开他,情绪激动之下,鼻孔忽然流出两道鲜血。
紧接着,他的身体晃了两下,重重倒在急诊大厅。
护士重新测量血压,脸色骤变。
梁国栋没再争,俯身托住病人的头,先清理鼻腔血迹,又冲护士报出刚才记录的体温和接触史。
“我去叫秦主任和传染科。长青,你守着血压!”
“秦主任,病人血压正在往下掉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