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个地址摆在桌上,谁都没有马上说话。
一所小学、两家工厂,还有一家职工托儿所。无论哪边出了问题,都不是悄悄接走一个病人那么简单。
吴科长先把地图铺开:“防疫站人手有限,今晚只能分两组。小学和托儿所优先,两家工厂先让医务室自查,天亮以后再过去。”
桌边很快分出任务。防疫站负责查人和封存粮食,街道负责核对住址,医院准备接收疑似病人。看起来只有几句话,落实下去却要一户一户敲门、一张一张翻档案。
何医生主动提出回药厂守电话。十二名重点接触者一旦有人发热,他可以先做初筛,免得所有人都往附属医院挤。
“厂里那边交给我。可工人要问到底出了什么事,我怎么说?”
“不瞒症状,不乱下结论。”秦柏年说道,“告诉他们为什么登记、什么情况必须来医院。越藏着掖着,外面的说法越吓人。”
陆长青问道:“调拨粮食的人能不能认出当天搬运的人?”
“只记得几个正式工。还有临时叫来帮忙的,连名字都没登记。”
秦柏年将听诊器收进口袋:“你留在医院。这里两个病人的情况随时可能变化,排查组找到人,也要先送回来分诊。”
陆长青没有逞强跟出去。他很清楚,查线索和守病人同样重要。
第一通电话打到红星小学值班室。
值班老师听说要查粮仓,先是紧张,随后想起一件事:“今天早上,管仓库的马顺请假了。他爱人过来说他发烧,起不来床。”
“什么时候开始烧的?”
“好像昨天夜里。我们以为是感冒,还让他在家歇两天。”
吴科长立刻记下地址,带人赶了过去。
医院这边也没有清静下来。
不知道是谁把消息传了出去,药厂十几名职工结伴涌进急诊。有人说自己中午吃了两碗米饭,现在胃里发胀;有人只是打了个喷嚏,也认定自己染上了出血热。
一名四十多岁的女工甚至把上小学的女儿也带了过来。孩子一路哭,她自己也红着眼睛,坚称全家都吃过食堂,必须马上抽血。
“我男人前年就是发烧没当回事,拖到医院人就没了。你们说问题不大,真出了事谁赔我孩子?”
她并不是故意闹事,只是曾经吃过一次轻视病情的亏,再也不敢相信“回家观察”四个字。
护士解释了半天,队伍反而越围越长。
“都别挤。”陆长青搬来一块黑板,写下几行大字,“参加过卸货的站左边,进过粮仓、扫过鼠粪的站中间,只在食堂吃过饭、没有发烧的站右边。”
有人不服:“我们吃的是一批粮,凭什么他们先查?”
“因为这病主要不是靠吃熟饭传上,而是搬运、清扫时吸进了带鼠类排泄物的灰尘。谁接触得深,谁先检查。只吃过饭又没有症状的,先登记,不代表不管。”
陆长青又单独替那名女工的孩子量了体温,听了心肺,确认只是哭得脸红,才把观察卡交给她。
“早晚各量一次体温,有高烧、腰疼、眼睛疼或者出血,拿着卡直接回来。不是把你们赶走,是现在没有必要让孩子在全是病人的急诊里待着。”
女人看了看观察卡上写得清清楚楚的注意事项,情绪终于缓了下来,抱着孩子退到一边。
他说得清楚,何医生又在旁边帮忙,拥挤的人群总算分开。
十二名重点接触者逐个量体温、问症状,剩下的人登记姓名和住址。大部分只是害怕,真正体温偏高的只有两人,一个扁桃体红肿,一个刚从车间出来,坐下休息后便恢复正常。
梁国栋忙完一圈,后背已经湿透:“以前我总觉得基层病人难管。现在才明白,他们不是不讲理,是不知道该信谁。”
“医生自己说不清,病人只能信传言。”
陆长青刚把最后一张登记表收好,观察室里便响起一阵急促的铃声。
高永顺的血压再次下降。
秦柏年组织补液和升压,又反复查看尿量记录。高永顺的妻子一直守在床边,纸上的数字却越来越小。从最初的一小时几十毫升,到后来只剩下几滴。
“大夫,他怎么连尿都没有了?”
“肾功能正在受影响。”秦柏年没有瞒她,“今晚是关键,你先别离开医院。”
旁边观察室里,郑建设也开始烦躁口渴。两张病床只隔着一堵墙,病程却像前后追赶一样,压得所有人不敢松气。
凌晨一点,吴科长终于从红星小学回来了。
跟他一起被抬进来的,是一名五十多岁的瘦小男人。
男人裹着旧棉被,烧得神志不清,鼻子下面凝着一片暗红色血迹。两只眼睛充血得厉害,嘴里一直喊腰疼。
他身上还穿着学校发的蓝布工作服,胸前沾着白色粉尘。妻子说,他昨晚怕第二天耽误开仓,吃了两片退烧药便照常整理钥匙。直到半夜起床喝水时一头栽倒,她才去学校求助。
值班老师跟在担架后面,声音发颤:“他就是马顺。学校那八袋粮到的时候,有两袋漏了,是他拿笤帚扫进仓库的。”
陆长青立刻迎上去:“什么时候开始发热?”
“昨天下午。他怕请假扣钱,一直撑到放学才回家。”
马顺的妻子挤进来,手里还攥着半包退烧药:“他吃完药出了一身汗,刚才明明都退烧了,怎么突然就晕了?”
又是退烧。
又是被误以为已经好转。
陆长青摸到马顺冰凉的手,再看监护记录,心里猛地往下一沉。
“血压七十,立即建立静脉通道!”
梁国栋推来抢救车,护士迅速抽血送检。马顺被送进临时腾出的病房,急诊仅剩的一张隔离床也没有了。
马顺妻子追着担架想进去,被护士拦在门外。她慌乱中将退烧药撒了一地,蹲下去捡时才发现自己连鞋都穿反了。
陆长青替她把药片收进纸包:“药先别再喂。退烧只是一个症状变化,不代表病已经过去。等他醒了,我们还需要你帮忙回忆粮袋运到学校以后,都有谁进过仓库。”
女人连连点头。她不会说什么大道理,却把“谁借过钥匙、谁进去拿过扫帚”一个个念了出来。值班老师这才发现,学校最初交来的接触名单远远不全。
吴科长站在门口,半天才开口:“第三个人。”
秦柏年纠正道:“是我们找到的第三个人,不一定真的只有三个。”
话音刚落,值班室电话再次响了起来。
这次打来电话的是向阳托儿所。
值夜班的老师说,负责整理粮柜的炊事员已经两天没来上班。单位派人去家里找,房门锁着,邻居只知道她前天带着孩子出了门。
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