向阳托儿所暂时只停一天课。
防疫站没有要求所有孩子住院,也没有把整片街道封起来,只封闭粮柜和午睡室,对接触过粮袋的炊事员、保育员逐一登记。
这样的安排已经足够克制,家长仍旧炸了锅。
有人一大早抱着孩子堵在门口,要求托儿所退还伙食费;有人拿着饭盒,要负责人把剩下的粮食交出来当证据。两个孩子被大人的哭喊吓到,也跟着哇哇大哭。
最麻烦的是,失踪的刘春梅还没找到。
她既是接触最深的人之一,又带走了自己的孩子。街坊越找不到人,越认定她已经发病,甚至有人传她故意躲起来传播瘟疫。
更让人担心的是,她离开前曾把自己负责的粮柜钥匙交给同事,说里面有两袋开了口的粮,让大家先用完再拆新的。那名同事因为害怕,已经把钥匙扔进院里的水沟,谁也不肯再靠近粮柜。
托儿所只好临时从外面买窝头给孩子吃。几个不知情的孩子还趴在窗边问,为什么今天没有刘阿姨蒸的米饭。
吴科长赶到医院时,脸黑得像锅底:“再找不到她,谣言都快把人编死了。”
“她请假时说回娘家,说明本来就打算离开几天。”陆长青翻看托儿所的考勤记录,“除了娘家,她在北京还有没有能住的亲戚?”
“问过街道,只登记了丈夫和娘家。”
“同事呢?她带着孩子走,总得借车、买票或者托人照看东西。”
吴科长让人把寻人范围从户籍关系改到工作关系。有人回忆她最近替丈夫领过一封信,有人说她每月都给乡下婆婆寄钱。零碎消息互相矛盾,却比对着一张户口卡干等有用。
托儿所把与刘春梅关系最好的保育员叫来。对方起初只说不知道,被追问几次后,才想起刘春梅离开前借过一辆自行车。
“她说丰台那边有个大姑姐,孩子姥姥家住不开,可能去那儿了。”
线索终于有了方向。
派出所按丈夫的工作档案查到姐姐住址。一个多小时后,刘春梅在丰台一处平房里被找到。
她确实发着烧,脸颈发红,眼睛也有明显充血。听见防疫人员要带她去医院,她死死抱住门框,怎么也不肯走。
“我就是着凉!你们把我带走,托儿所还能让我回去上班吗?我儿子以后上学,别人不得指着他说他妈有传染病?”
她六岁的儿子躲在床角,哭着拽住母亲衣服。
防疫人员怕刺激她,不敢硬拉。最后还是陆长青通过电话劝了十多分钟。
“你怕的这些事,不去医院也不会消失。真是普通感冒,检查结果能替你说话;如果不是,你留在家里拖到出血、少尿,孩子连找谁救你都不知道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很久,才传来刘春梅的哭声。
“那我儿子怎么办?”
“先让亲属照顾,防疫站给他登记观察。只要没有直接接触粮柜和鼠粪,不会因为跟你睡一间屋就被当成病人。”
刘春梅终于松开门框。
下午,她被送进附属医院。检查结果没有给任何人侥幸:尿蛋白异常,血小板下降,又是一名高度疑似病例。
好在她仍处在发热早期,血压暂时稳定。
儿子暂时留在姑妈家,每天由街道医生上门量体温。刘春梅进观察区前,隔着窗户看了孩子很久,反复叮嘱他晚上别踢被子。
“妈妈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等大夫说我没事。”
她没敢许诺具体日子。直到孩子被姑妈牵走,她才转过身,把手伸给护士测血压。
秦柏年把她安排进临时观察区,医院最后两张空床只剩下一张。
同一时间,高永顺的腹膜透析仍在继续。血钾暂时没有进一步升高,但尿量依旧接近于零。借调的透析液已经在路上,透析机什么时候能空出来,却没人敢保证。
一边是不断增加的接触者,一边是逐渐见底的床位和物资。
陆长青刚核完刘春梅的病史,贺组长便从招生办公室打来电话。
柳河县的核验电报到了。
电报只证明他曾在柳河公社学校就读,却没有写明相当于哪一级文化程度。招生组认为材料不完整,要求四十八小时内补充原学校撤并后的档案去向,否则“待核”报名表自动作废。
梁国栋在旁边听见,忍不住替他着急:“你忙了这么多天,好不容易才报上名。要不跟秦主任请两天假,亲自回东北?”
“来回路上都不止两天。”
陆长青揉了揉发酸的眼睛。
这是另一个倒计时。
一个关系到病人的命,一个关系到他这一世能不能提前二十年走上正路。哪边都不能当成小事,可他不可能把自己掰成两个人。
秦柏年得知后,没有劝他放弃考试,也没有准他扔下病房回东北。
“医生不是不能有自己的事。但越到这种时候,越要分清哪些事必须亲手做,哪些事可以托付别人。凡事都觉得离了自己不行,不叫负责,叫自大。”
这句话像是在训他,也像是在提醒他学会相信身边的人。
晚上,沈青禾听完情况,没有替他做决定,只问:“档案最后可能在哪里?”
“原来的学校并到县二中了。可我那一届的老师有的退休,有的调走,教育部门未必查得到。”
“你姐姐呢?”
陆长青怔了一下。
姐姐陆秋兰嫁到邻县以后,二叔一家一直说她日子过得不好,让他少去添麻烦。上一世他直到很久以后才知道,姐姐其实多次回村找过他,只是陆家从中拦着,两个人才渐渐断了联系。
“她以前跟我上过同一所学校,也认识我的班主任。”
“那就给她发电报。”
沈青禾取出纸笔:“你把学校、老师和需要补的内容写清楚。我明早先去邮电局,再请药厂发正式查询。你留在医院,别两边都乱。”
她还列了三份收报地址:陆秋兰家所在的生产队、柳河县教育局,以及撤并后的县二中。哪一处先收到,就由哪一处先去找档案。私人电报不能代替正式核验,却能提醒那边别让公函压在桌上没人管。
陆长青看着她:“你不怕办不成?”
“怕。但怕也得一件件办。”
她低头写了几行,又补充道:“我帮你不是因为已经相信你什么都能做到。正相反,我知道你也会被难住,所以才不能让你一个人扛。”
陆长青沉默片刻,将她冻凉的手握进掌心。
夫妻俩还没把电报内容写完,急诊室的门突然被人撞开。
红星小学的一名年轻女老师扶着墙走进来,脸烧得通红。
她手里攥着一张名单,喘了几口气才说道:“我想起来了……那天马师傅扫粮仓,我进去帮他缝过麻袋。”
“名单里,没有我的名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