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轻女老师叫苏静,今年二十六岁,是红星小学的语文老师。
她不是仓库管理员,也没参与卸货,因此最初排查时,学校根本没有把她报上来。
“那天下午,马师傅说麻袋破了,让我帮忙拿针线。我在仓库里待了不到十分钟,缝完就走了。”
苏静说话时一直发抖,既是高烧,也是害怕:“我今天听见家长在门口吵,才想起这件事。我会不会也得了出血热?”
“先检查,没出结果以前谁都不能下结论。”
陆长青让护士安排采血、验尿,又重新询问她有没有眼眶痛、腰痛和出血症状。
苏静只有发热头痛,暂时没有其他典型表现。可能是早期,也可能只是普通感染。
可她的出现暴露出更大的问题。
原来的名单,是各单位按照岗位填出来的。装卸工、仓库管理员、炊事员容易被想起,临时进去帮过忙的人,却没人主动登记。
“不能再问谁负责粮仓。”陆长青把几张名单摊开,“要问谁在什么时间进过粮仓,做过什么。岗位不重要,接触过程才重要。”
吴科长没有因为这句话出自一名进修人员便不耐烦。他盯着名单看了一会儿,让人重新设计调查表。
进入时间、停留时长、是否搬过破袋、是否清扫过地面、有没有看见鼠粪,每一项分开询问。
第二轮登记很快多出二十七个人。
有人进去借过工具,有人在仓库门口吃过饭,还有两个孩子放学后跟着马顺进去抓过麻雀。
新名单一交上来,又有人主张把二十七个人全部送进医院。秦柏年却没有同意。
“医院床位已经满了。没有症状的人集中到急诊,只会增加混乱。”
最终,直接搬动破袋、参与清扫的六个人由街道安排单独观察;停留时间短、没有接触粉尘的人每天两次测温;其余只登记去向。
不是查得越多越好,而是有限的人手必须先守住风险最高的人。
不是这些人都会发病,但从这一刻开始,排查不再只是几个单位交上来的冷冰冰名单,而是一段段具体发生过的接触。
苏静被安排在走廊尽头观察。
她一直问学生会不会有事,护士劝了几次也没用。最后梁国栋把学校第二轮登记结果拿给她看,告诉她两个进过仓库的孩子已经找到,目前体温正常,她才勉强安静下来。
梁国栋走出病房,低声道:“以前觉得写病历麻烦。真碰上这种事,少记一句,后面就可能少找到一个人。”
“所以秦主任第一天就让咱们把依据写清楚。”
两人正说着,肾内科传来消息,院里那台透析机终于空了。
高永顺被推过去时,已经出现呼吸困难。秦柏年亲自跟着转运,陆长青和护士一路守着血压。机器接通以后,谁也不敢说危险已经过去,只能盯着不断变化的数据调整治疗。
高永顺的妻子趴在门外,小声问:“上了机器,是不是就能活?”
陆长青停顿了一下:“机器能替他的肾暂时做一部分事,能不能熬过去,还要看出血、心脏和后面的恢复。嫂子,现在不能松劲。”
女人听完没有哭,只把那张已经揉烂的货运单重新叠好。
“你们治,我等着。”
她让亲戚把女儿的作业本送来,坐在走廊里一边等,一边替孩子检查错题。写到学费那一页时,眼泪落在本子上,她赶紧用袖口擦干,生怕丈夫醒来以后看见。
病房里,高永顺偶尔恢复意识,第一句问的仍是车交没交回去。陆长青没有说那辆车已经被防疫人员封存,只告诉他,货运队答应暂时不扣工钱。
高永顺闭上眼,紧绷的手指这才松开一点。
傍晚,高永顺的血钾终于开始下降,心电图的异常有所缓解。郑建设却进入少尿期,马顺也出现牙龈出血。刚借来的透析液还没捂热,便已经有人开始计算下一名病人能分到多少。
沈青禾从邮电局回来时,天已经黑了。
她替陆长青向姐姐陆秋兰发了加急电报,又跑了一趟医药公司,请人事处以单位名义向柳河县教育部门补发查询。
罗处长肯盖章,却把丑话说在前面:“四十八小时是招生办给的期限,东北那边回不回得过来,我们保证不了。”
“您肯发函已经够了。”
沈青禾拿着回执赶到医院,没有告诉陆长青自己为了等最后一个章,午饭都没顾上吃。
陆长青却一眼看见她嘴唇发白:“饭盒呢?”
“放厂里了。”
“你又没吃饭?”
“你还有脸说我?”沈青禾瞪了他一眼,“谁昨天答应情况稳定就回家,结果人影都没有?”
两个人互相看着对方,谁也没有资格继续教训谁。
最后还是陆长青去食堂买了两个馒头,一人一个,站在楼梯口吃完。
沈青禾咬着馒头,含糊说道:“电报发出去了,能不能补齐材料要看你姐姐。考试的书我每天给你整理几页,你有空就看,没空也别硬撑。”
“你不是说要考八十分才有奖励?”
“先把命留着,奖励欠着。”
这句话说完,她自己先红了脸。
短暂的轻松没有维持多久。
货运站负责人抱着一摞旧单据赶到医院。调度室翻了一整天,终于找到了高永顺那趟车的完整货单。
吴科长原以为,京华制药厂的六十袋粮就是全部。可货单上写得清楚,那辆车从红山粮库出发时,一共装了三百袋。
送到药厂的,只是最后一批。
在此之前,另外二百四十袋粮已经分七次卸下,送往两家副食品商店、一座招待所、三家工厂和一所中专学校。
有些粮食已经进入食堂,有些可能被继续调拨。货单只记了接收单位,仍旧没有具体经手人的名字。
院办建议公布所有单位,吴科长却没有点头。名单公开得太早,副食品商店很可能被抢购过粮食的居民挤垮;公布得太晚,又可能漏掉真正接触过破袋的人。
最后只先通知七家单位封存余粮、保护现场,逐项上报搬运人员。对普通购买者,则等待粮袋和仓库采样结果后再决定范围。
每一个选择都可能被人骂太慢,也可能因为铺得过大引起新的麻烦。
刚刚画到四个地址的地图,不得不重新展开。
吴科长拿起红笔,一个点、一个点地标了上去。
七个新的圆圈散在北京城里。
电话就在这时响起。
红山粮库的协查回复终于到了。
请假的两名装卸工中,一人已经在当地医院死亡;另一人退烧以后自行离院,目前下落不明。
粮库还有十七个人出现发热症状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