完整货单送到市防疫部门时,天已经快亮了。
七个新地址加上先前查出的四处,一共十一个单位。电话可以一夜之间打遍,粮食去了哪里、谁搬过、谁扫过破袋,却不是问一句“有没有病人”就能查清楚的。
临时协调会设在附属医院的小会议室。
两家副食品商店已经卖出去四十二袋粮,招待所用掉十二袋,三家工厂和中专学校的余粮还在仓库。至于粮袋有没有破、经手人是谁,各单位报上来的情况乱成一团。
有人提议,把所有吃过这批粮的人全部列为观察对象。
吴科长听得直皱眉:“光两家商店就卖给了上百户。全拉来验血,医院门口先得挤出事。”
另一名干部也有顾虑:“可范围划小了,漏掉一个怎么办?现在已经死了人,谁敢担这个责任?”
会议室里很快吵了起来。
秦柏年没有参与争论,只把陆长青整理的几份病历放到桌上。
“高永顺住过鼠患严重的粮库,郑建设、马顺都清扫过破袋,刘春梅负责粮柜。他们有一个共同点,是近距离接触过扬尘。药厂几百人吃了同一批粮,目前没有出现集体发病。”
“秦主任,你的意思是只查搬运工?”
“不是只查搬运工,是按接触方式分轻重。”
秦柏年示意陆长青把黑板推过来。
陆长青没有长篇大论,只在上面分出三栏:直接搬运、清扫破袋的人列为重点;进过仓库却没有扬尘接触的人每日测温;只购买、食用且没有症状的人登记去向,出现异常再检查。
“这样不能保证一个不漏。”有人说道。
“谁也保证不了。”陆长青放下粉笔,“但把医生和化验力量全耗在没有症状的人身上,真正发病的人来了,反而没有床、没有人接。”
负责环境采样的人补充道:“粮仓里的鼠粪和尘土已经送检,但结果需要时间。在结果出来前,既不能把所有粮食都当成毒物,也不能因为粮食煮熟了就认定安全。”
会议上的人这才发现,他们争的并不是查与不查,而是有限的床位、试剂和人手先用在哪里。
陆长青又在三栏下面添了一行:“不按单位一刀切。同一个食堂里,扫仓库的人和只在前厅吃饭的人,风险不是一回事。”
坐在主位的白发老人抬头看了他一眼,没有打断。
他说得不客气,屋里安静了片刻。
他翻完病历,问道:“你就是最早提出出血热的进修人员?”
“是我先怀疑,确诊靠的是检验和会诊。”
“这张分类表也是你定的?”
“是大家根据排查情况一起补的。”
老人没有夸他,只拿起笔,把三栏内容抄进自己的记录本:“先按这个办法做。每天根据新增病例调整,别把临时经验当成死规矩。”
这句话落下,争论总算有了结果。
陆长青心里清楚,这不是什么一步登天。坐在这里的人甚至未必记住他的名字。但只要这张表能让真正危险的人先被找到,他熬的几夜就没有白费。
会议刚结束,苏静的检查结果也出来了。
尿检正常,血小板没有下降,胸片提示普通肺部感染。传染科会诊后,暂时排除流行性出血热。
苏静听见结果,扶着椅背哭了好一会儿。
“我昨晚一直在想,班里那些孩子是不是都要被我害了。”
梁国栋给她倒了杯热水:“你是接触过粮仓,又不是故意生病。该检查就检查,排除了便好好治肺炎。”
苏静擦干眼泪,第一件事仍是让同事把结果告诉家长。
学校值班老师接到电话后,把听筒递给班长。十几岁的男孩在那头憋了半天,只问了一句:“苏老师,明天的作文还交吗?”
苏静又哭又笑:“交。少一个字都不行。”
“那你什么时候回来批?”
“等肺炎好了就回去。你们别往仓库跑,也别听大人瞎传。”
短短几句话,让她一直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。对她而言,检查排除的不只是一个病名,还有压在心里一整夜的愧疚。
她的排除同样重要。
如果所有发烧都被当成出血热,学校和医院很快就会被恐慌拖垮。当天上午,红星小学门口贴出情况说明,原本堵门的家长总算散去大半。
这个结果也让会议上那张分类表更有分量。
市里很快统一了调查格式,十一个单位不再只报“有没有人发烧”,而是开始逐项追问粮食何时入库、袋子是否破损、谁搬运和清扫过。
第一轮反馈陆续送回。
中专学校的十五袋粮原封未动,三家工厂找到九名直接搬运者,目前体温正常。招待所的情况最乱,那批粮不仅进了职工食堂,还借给附近一家小饭馆三袋。
至于两家副食品商店,售货员只能拿出每天的总账,根本没有购买人的姓名。
“买粮要粮票,粮票上又不写谁买的。”商店主任急得直搓手,“附近几条胡同都有人来,卖出去半个月了,上哪儿挨家挨户找?”
好在售货员常年守着柜台,对附近居民多少有些印象。哪位老太太总买五斤,哪家双职工习惯月底一次领完,她能说出大半。
街道干部把粮票面额和售出数量逐笔对照,当天便找回八户。有人听说粮食可能有问题,立刻将整袋交了出来;也有人舍不得。
一位独居老人抱着只剩半袋的粮不放:“我这个月的定量都在这儿。交给你们,我吃什么?”
工作人员解释会按斤补发新粮,老人仍不放心,非要亲眼看见替换的粮袋才松手。
并不是所有迟疑都是不配合。对普通人来说,一纸通知背后,是一家人下半个月有没有饭吃。
吴科长要求各街道回收时当场出具凭条,再由粮店等量补发。这个办法慢,却总算没有逼着居民在安全和口粮之间二选一。
吴科长问:“还有剩下的吗?”
“仓库里还剩十八袋,已经封了。”
“破没破?”
“表面看着都好好的。”
陆长青却注意到入库单上的数字:“货单写两家商店共收到七十袋。卖出四十二,剩十八,还有十袋去了哪里?”
商店主任愣住了。
他抢过账本翻了半天,脸色一点点变白:“上周另一家门市部缺粮,临时调走了十袋。那边没来得及单独开票,只在总账边上写了一笔。”
“哪家门市部?”
“和平街第三门市部。”
吴科长立刻让人打电话。
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。
和平街第三门市部的负责人听完,在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十袋粮,昨天刚卖完。”
“最后两袋破了口,我们怕漏在仓库里,重新分装成了二十个小布袋。”
“买走的人,账上一个名字也没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