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和平街门市部的二十个小布袋，就像二十颗被撒进胡同里的石子。
防疫站只能请街道贴出通知，让最近买过散装粮、又亲手接触过破麻袋的人主动登记。通知没有写“瘟疫”，也没有要求所有买粮的人去医院，只把需要留意的症状列得清清楚楚。
即便这样，门市部门口还是围满了人。
有人要求退粮，有人怕粮票拿不回来，悄悄把家里的粮袋藏进柜子。粮食定量供应，普通人家每一斤都算着吃。让他们仅凭一句“可能有问题”把口粮交出来，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。
排查陷进了最笨也最费时间的办法——街道干部带着售货员挨条胡同认人。
医院里，陆长青也没有闲着。
高永顺上过一次透析后，血钾降了下来，呼吸暂时平稳，尿量却仍没有恢复。郑建设正式进入少尿期，马顺的血压反复波动，刘春梅则开始出现恶心和腹痛。
四张床，四种进展，没有一个真正脱离危险。
陆长青把每个人的体温、血压、出入量画成曲线，贴在床尾。秦柏年看完，只说让他多画两份，交给接收新病人的医生参考。
没有表扬，也没有宣布什么功劳。但急诊里的医生再讨论出血热时，已经会习惯性地问一句：“长青，你那张图上怎么变的？”
这种变化，比当面夸他几句更实在。
中午，沈青禾匆匆赶到医院，手里攥着一封电报。
“你姐姐回信了。”
陆长青接过来，只看第一行，手指便停住了。
电报是陆秋兰从邻县发来的，字数不多：已到县二中，原档案查无，正寻宋老师。长青勿急，姐没有不管你。
最后七个字，让他半天没有说话。
上一世，他一直以为姐姐嫁人以后便不愿再管娘家的事。直到六十岁拿到那二十七封信，他才知道姐姐曾一次次回村，也曾托人给他捎过钱和消息，只是没有多少东西真正到了他手里。
这一世，隔在姐弟之间的几十年还没有发生。
“怎么了？”沈青禾轻声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陆长青把电报仔细折好，“就是忽然想起，我欠姐姐一声解释。”
“等事情忙完，我们一起回去看她。”
陆长青点头，没有说空话保证什么时候。他们现在连明天能不能腾出一张病床都不知道。
招生办给的期限还剩二十个小时。
下午，陆秋兰的第二封电报到了。
她找到了退休的宋守成老师。宋老师证明陆长青读完初中全部课程，只因父亲重病没有参加毕业考试。可学校撤并时遇过一次库房漏雨，那一届学生的部分档案已经泡坏，仅凭个人证明仍不够。
电报后面还写着寻找经过。
陆秋兰天不亮便从邻县骑车赶到县二中，问了三个办公室，才知道宋守成退休后搬去了城南。她又沿街找了半天，最后在一家修鞋摊旁边找到正在替孙子买鞋的老人。
宋老师起初记不清名字，直到陆秋兰提起那个“每天放学都去卫生所给父亲抓药的学生”，他才一拍额头，想起陆长青当年几门功课都不差，退学前还替班里参加过县里的算术比赛。
这些细节不能代替公章，却让一段快被水泡烂的经历重新有了人证。
贺组长看完材料，态度没有松动：“招生是按规定办，不是我故意卡你。老师证明能作参考，最终必须有教育部门的公章。”
沈青禾问道：“如果原始档案确实损毁呢？”
“县教育部门核查学校沿革、教师身份和同届学生记录，出具情况说明。说明到了，报名保留；不到，明天下午下班前撤表。”
陆秋兰已经跑了一整天，还要从邻县赶去柳河县教育局。
沈青禾没有把压力全压给她，又带着医药公司的查询函找到父亲。
沈怀山看过以后，并没有打电话催什么老关系，只指出函件上少了一个关键内容：“你们只问学籍，没有请对方核实同等学力。县里即使回电，也可能像上次一样答非所问。”
“还能补发吗？”
“能。但别只写请尽快回复。把招生办需要的三项内容逐条列出来，让经办人照着查。”
他拿出纸，替女儿把措辞顺了一遍，又将电话推过去：“先问贺组长，这样回复是否有效。别来回折腾。”
沈青禾打完电话，按照确认后的内容重发电报。
周兰芝从厨房出来，看见女儿眼下发青，忍不住埋怨：“他报名，怎么跑腿的全是你？他人呢？”
“在医院守病人。”
“医院离了他就不转了？”
沈青禾没有急着护丈夫，只说：“当然转。他也开始学着把事情交给别人。我现在替他跑，不是他使唤我，是我们俩总得有一个人留在病房。”
周兰芝还想说什么，最后只把一碗热面放到她面前：“先吃。饿晕了谁也不领你的情。”
第二天下午三点，期限只剩两个小时。
邮电局仍旧没有柳河县的回电。
办公室里有人劝贺组长先宽限一天，贺组长却摇头：“今天给他宽限，明天每个材料不全的人都能来找。规矩可以有补充办法，不能看谁着急就改期限。”
沈青禾听见以后没有发火。对方说得难听，却并非故意针对陆长青。她把三张电报回执放在桌上，证明所有补充材料都已经按要求发出，只请求办公室等到邮电局停止当日投递。
“五点以前材料不到，我们认。”
沈青禾坐在招生办公室外，隔几分钟便看一眼墙上的钟。贺组长已经把陆长青的报名表单独抽了出来，只等下班前作最后处理。
四点十分，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邮递员拿着一封加急电报，问道：“哪位是沈青禾？”
电报上盖着柳河县教育局的公章编号，逐项证明了学校撤并、档案损毁以及陆长青完成初中课程的情况，同意他以同等学力参加文化加试。
下面除了经办人的名字，还有宋守成和两名同届学生的证明。
最末尾另附了陆秋兰托人加上的一句话。
材料送到就好，别让长青回村求人。
贺组长核对完编号，在那张“待核”报名表上重新盖章。
“资格保留。十七天后参加文化课考试。”
沈青禾接过报名证，靠着走廊长长松了口气。
她刚想赶回医院，身后的电话却先响了。
何医生在电话里语速极快：“青禾，别去医院，先回厂里。”
“和平街门市部最后两袋粮破得厉害，是刘姐下班后帮他们分装的。她在门市部守着粮食，缝了整整一晚上。”
“刘姐今天没来上班。她家里人说，她昨晚开始发烧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