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姐名叫刘秀琴,就住在药厂家属院。
沈青禾赶到时,屋里门窗关得严严实实。刘秀琴裹着两床棉被躺在炕上,婆婆正端着一碗姜汤往她嘴里灌。
“出身汗就好了。现在医院乱得很,没病也得吓出病来。”
何医生伸手摸了摸刘秀琴的额头,脸色顿时变了:“体温计呢?”
“家里哪有那个东西。”
刘秀琴睁开眼,看见沈青禾,第一句话却是:“我今天不是故意旷工。昨晚头疼得厉害,实在起不来。”
“没人追究你旷工。”沈青禾坐到炕边,“你先说门市部分粮那天,到底做了什么。”
原来和平街门市部的最后两只麻袋破口太大,售货员怕继续漏粮,便找住在后院的刘秀琴帮忙。她带着家里的缝纫机过去,用废旧布料缝出小袋,再将散粮一铲铲装进去。
门市部给了她八毛钱,还让她带走半斤撒在地上的粮食。
“我想着不耽误上班,晚上干完就算了。”刘秀琴声音发虚,“那屋里灰是大了点,鼻子里全是土腥味。可谁能想到会得病?”
婆婆听到这里,手里的姜汤差点掉在地上:“真是那个病?她男人还在外地,两个孩子怎么办?”
“现在还不能确定。”何医生打开药箱,“先量体温,再去医院检查。”
体温四十度。
刘秀琴一听要住院,挣扎着坐起来:“不行,我不能去。家里就我一个挣工资的,我住进去一天,奖金、出勤全没了。”
“你替人干一晚零活,只挣八毛。”沈青禾看着她烧红的脸,又气又心疼,“真拖成重症,八十块都未必换得回来。”
刘秀琴低下头,小声道:“八毛也能买两斤多白菜。”
这一句话,让屋里的人全都安静了。
她不是不知道害怕,只是日子里每一分钱都有去处。若不是粮食出事,这八毛钱本来会变成一家人饭桌上的菜。
药厂工会很快派车过来,承诺隔离检查期间照常算出勤,两个孩子暂由家属院帮忙照看。刘秀琴这才肯穿上衣服。
工会干部原本还想追问她为什么私下接零活,何医生当场拦住:“她现在是需要检查的病人,不是站在车间大会上作检讨的人。其他事情等身体好了再谈。”
刘秀琴听见后,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半天。她最怕的除了生病,就是厂里认为她给单位惹了麻烦。那份临时出勤证明被她折好塞进贴身口袋,比八毛钱还看得紧。
临出门时,她还惦记着灶台上的半盆面:“妈,晚上少放点油。柜子里的鸡蛋留给小宝,别全煮了。”
婆婆背过身去,不耐烦地挥手:“赶紧看病去,家里饿不死。”
车门关上以后,老人却扶着门框哭了起来。
附属医院已经没有正式观察床。
秦柏年只能让人在急诊治疗室加一张折叠床,先给刘秀琴采血、验尿。陆长青问完接触经过,又检查她的眼结膜和皮肤,没有发现明显出血点。
“除了头疼,还有哪里疼?”
“腰酸。可我踩了一晚上缝纫机,第二天腰就不舒服,也不知道算不算。”
每一个症状都有别的解释,可放在她的暴露经历后面,谁也不敢大意。
陆长青没有为了证明自己判断准确,便把所有不适都往出血热上套。他让何医生把刘秀琴最近的月经情况、既往肾病和用药一并记下,又请传染科会诊。
秦柏年看过记录后点了点头:“怀疑一种病,不等于眼里只能剩下一种病。越是出现聚集病例,越容易把普通发热也硬塞进去。”
沈青禾站在门外,反复回想自己这两天有没有与刘秀琴共用过杯子、毛巾。陆长青出来时,她立刻问:“我前天还跟她一起整理记录,会不会……”
“普通一起工作不会传上。你没有碰过那些粮,也没去过门市部。”
“可她回来以后,把外套放在我旁边。”
“风险不能说绝对没有,但远没有她直接分装粮食高。你先登记,不要自己给自己判病。”
陆长青没有用一句“放心”敷衍她,而是把风险高低说清楚。
沈青禾点了点头,仍旧没有完全放松:“我不怕自己生病。我怕真有事,反过来拖累你。”
“你不是我的拖累。”
陆长青握住她冰凉的手:“青禾,我救别人,不是为了让你遇到事情连害怕都不敢说。”
沈青禾眼圈微红,却故意抽回手:“医院里这么多人看着,别动手动脚。”
“那回家再牵。”
“你先有本事回家再说。”
她这句话刚落,护士便从透析室出来,说高永顺醒了。
高永顺这次醒来,神志比前几次清楚。血钾已经降到相对安全的范围,呼吸也平稳了些。妻子趴在床边笑着掉泪,他却费力抬起手,指了指陆长青。
“小大夫……我那天推了你。”
“等你好了,给我道歉也不迟。”
“我还能好吗?”
病房里没人敢接这句话。
陆长青看着床尾仍然没有起色的尿量记录:“现在只能说,你熬过了今天。后面的关,一道也不能省。”
高永顺扯了扯嘴角:“那就明天再问。”
这不是痊愈,却是几天以来第一点真正的好消息。
秦柏年给陆长青排了四个小时休息,让他无论如何回去洗澡睡觉。沈青禾拿着报名证,与他一起走出医院。
外面天已经黑透,风一吹,两个人才发现身上全是医院里的药水味。
回到小耳房,沈青禾烧好热水,又把旧课本摆到桌上。
“先洗澡,吃饭,然后睡两个小时。”
“不是四个小时?”
“剩下两个小时补数学。十七天后考试,你别以为报上名就完了。”
陆长青望着她一本正经的样子,忽然笑了:“沈老师,你这奖励是不是越来越难拿了?”
“不想要可以不考。”
“考。”
陆长青洗完澡出来,头发还在滴水,坐到桌边便开始做题。第一道只写了两行,铅笔便停在纸上,人也靠着墙睡着了。
沈青禾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,终究没把他叫醒。
她轻轻抽走铅笔,把写错的地方用红笔圈出来,又将被子搭到他肩上。陆长青睡得不安稳,手指碰到她的手腕,下意识抓住不放。
沈青禾试着抽了两次没抽开,只能在旁边坐下。
这个突然变得陌生又可靠的丈夫,她仍有许多地方看不懂。可至少此刻,陆长青抓住她的动作,没有半点算计,只像一个终于找到归处的人。
她没有再动,任由他握着。
陆长青被饭香叫醒,热饭刚端上桌,院门却被人敲响。
来的是防疫站的小干事。他跑得满头是汗,递来石家庄方面的协查回复。
赵保林找到了。
他没有回家,而是半路在一家小诊所输液。退烧后,他又跟着施工队坐车去了保定。
小诊所只记得施工队的姓氏,没人知道他们具体去了哪个工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