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个小时的觉,陆长青只睡了一个半小时。
剩下半个小时,他被沈青禾按在桌边做了六道数学题,错了四道。
“陆大专家,你连这个都能算错?”
“我脑子里现在全是尿量、血钾和粮袋,哪还放得下两条直线。”
“不会就是不会,少给自己找借口。”
沈青禾嘴上嫌弃,还是把错题重新讲了一遍。陆长青听到一半,忽然在纸上写下四个数字。
沈青禾低头看了看:“这不是题里的数。”
“是高永顺说过的司机人数。”
最初问病史时,高永顺说自己和另外三名司机、两名装卸工在红山粮库住过两晚。可红山粮库后来发来的协查里,只提到高永顺这一辆车和两名生病的装卸工,从没解释另外三名司机去了哪里。
陆长青放下铅笔:“不是少了几个人,是少了三辆车。”
两个人对视一眼,刚刚生出的困意全没了。
赶回医院后,陆长青没有立即惊动红山粮库,而是先去找高永顺。
高永顺刚做完透析,虚弱得说几句话便要停下来喘气。听见“另外三辆车”,他努力回忆了很久。
“我们不是一个车队,都是临时拼的活。老胡去天津,大军好像去石家庄,还有一辆挂着外地牌子,司机姓冯。”
“他们装的也是同一个仓库的粮?”
“都从七号库装。我的车最后走,装得最少。”
“每辆大概多少?”
“老胡那辆挂斗车,少说五百袋。”
高永顺妻子在旁边听见,忽然想起丈夫每次交车前都会把过磅单塞在驾驶座下面,等货款结清才统一上交。
那辆车现在还封在货运站。吴科长没有让人私自撬门,而是联系货运站、派出所和防疫人员一起到场,三方签字后才打开驾驶室。
高永顺说完便咳起来,妻子心疼得想赶人。陆长青没有继续追问,只请她以后想起任何细节都记在纸上。
吴科长听完,第一反应便是重新核对粮库回电。
红山方面写得很谨慎,只承认“涉事车辆运出三百袋粮”,从头到尾没有说明七号库同期是否还有其他车辆出库。
“这帮人跟咱们玩字眼。”吴科长气得将电报拍在桌上,“问一车,他就答一车,生怕多说一句把粮库封了。”
秦柏年却拦住他:“先找证据。对方一句司机记错了,就能把电话挂掉。”
货运站从高永顺被封存的驾驶室里找到一本行车记录。最后一页夹着四张过磅单,编号连续,日期和红山粮库装车时间完全一致。
四辆车,总计装粮一千二百八十袋。
过磅单背面还有几个用铅笔记下的电话号码,是司机们约定路上互相照应留下的。第一个电话打到天津,对方说老胡已经两天没回车队;第二个号码属于石家庄一家招待所,大军曾在那里住过一晚,离开时同样发着高烧。
这不再只是高永顺病床上的一段模糊回忆。
其中只有高永顺这辆车进了北京。另三辆分别开往天津、石家庄和保定,具体卸货地址写得很潦草,只能辨认出厂名的一两个字。
证据摆齐后,市防疫部门直接接通了红山粮库的电话。
粮库主任最初仍不肯承认:“每天进出的车那么多,我们不可能记住每一辆。北京发现的是一车粮,为什么要停整个粮库?”
吴科长报出四张过磅单的编号。
电话那头顿时没了声音。
过了好一会儿,粮库主任才低声解释:“今年粮食调拨任务重。七号库一停,周围几个县都得断供应。现在只是怀疑,我们不敢随便把事情闹大。”
“所以你就少报三辆车?”
“我也是为了完成任务!”
“死掉的装卸工,也是任务?”
吴科长一句话堵得对方半天没开口。
电话重新转到红山当地防疫部门。
对方当场决定封闭七号库,追回尚未使用的同批粮食,并对全部职工重新测温登记。粮库主任是否存在瞒报,则交由上级调查。
这算是一场迟来的胜利。
封库通知传下去后,不少工人却慌了。有人担心这个月工资没着落,有人怕自己被当成传染源,登记时故意把进过七号库的日期往前说。
当地防疫人员只能一边查考勤,一边解释封的是仓库,不是把工人关起来。粮库也被要求照常发放基本工资,生病人员的治疗费用先由单位垫付。
没有这些安排,一纸停工命令看似痛快,真正执行时仍可能处处漏风。
可那三辆车已经离开十多天。天津、石家庄和保定的粮食去了哪些单位,没有任何一方能立刻说清楚。
协查电报一封封发出,地图也从北京一座城市铺到了周边三地。
晚上,刘秀琴的第一轮化验结果出来了。
尿蛋白弱阳性,血小板处于正常值下沿,还不到确诊标准。医生决定继续观察,十二小时后复查。
沈青禾得到消息,先松了口气,随后又想起“弱阳性”三个字,心始终没能彻底放下。
“我去看看她。”
陆长青拦住她:“隔着门看看可以,别进观察区。她现在最需要的不是有人陪着哭,是把接触经过再想清楚。”
刘秀琴躺在折叠床上,烧得嘴唇干裂,还在反复念叨那半斤散粮。
那天她把粮拿回家以后,婆婆嫌落过地,只淘洗了一遍便喂了鸡。装粮的小簸箕和缝纫机都还在家里,两个孩子也碰过。
防疫站只能再派人去刘家封存物品、给全家登记。
那半斤粮已经喂了鸡。防疫人员赶到时,婆婆舍不得把两只下蛋的母鸡交出去,抱着鸡笼坐在院里不肯动。
直到工会答应按市价补偿,她才红着眼把鸡笼松开。旁人看着觉得她固执,只有她自己知道,两只母鸡是孙子每天唯一能吃上的荤腥。
刘秀琴隔着门看见沈青禾,眼泪一下掉了下来:“我就想挣八毛钱,怎么把一家人都搭进去了?”
沈青禾没有说“不会有事”。这几天她已经明白,有些安慰说得太满,反而像骗人。
“东西已经找到了,孩子现在没有发烧。你把病养好,别再替没发生的事吓自己。”
刘秀琴慢慢点头,闭上眼不再说话。
凌晨,保定方面终于回电。
赵保林去的施工队找到了,工地却已经放假。二十多名临时工各自散开,有人回乡,有人转往别处。
赵保林当天被一个骑三轮车的人带走,去向仍旧不明。
同一份回电还带来另一个消息。
红山粮库少报的那辆保定货车,卸下的不是几百袋。
其中一部分粮食又在当地中转,换了包装,分往下面六个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