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以后,市里正式成立了联合调查组。
医院、防疫站、铁路、粮食和街道各派一人参加。秦柏年负责临床救治,吴科长负责追查粮食流向,陆长青则被安排整理病例与暴露记录。
这个位置没有职务,也不算正式编制,甚至连一张单独的办公桌都没有。
但各地回来的病例资料,必须先经过他和梁国栋整理,再送到专家组手里。
梁国栋抱着一摞表格,半开玩笑地说:“考第一的时候,我还想着进来以后跟你争一争。现在好了,手术刀没摸到,先陪你填了几百张表。”
“后悔了?”
“后悔也晚了。”梁国栋抽出一张错漏的记录,“至少下回卫生院再遇到病人,我知道先问他从哪儿来、干过什么,不会只盯着哪里疼。”
两个人把北京现有病例按发病时间排开,又将天津、石家庄、保定传回的疑似病例标上地图。
很多线索暂时连不上。
有人只记得在一家食堂吃过饭,有人接触过粮食却一直没有发病,还有几个发热病人最后证实只是普通感冒。陆长青没有为了让图看起来漂亮便强行把他们划到一条线上。
能确定的写确定,不能确定的留空。
那名白发防疫专家看过以后,在会上说道:“这份图先作为各地排查参考。画图的人留下,后续每天更新。”
有人这才问:“哪位同志负责的?”
秦柏年朝墙边抬了抬下巴:“陆长青,急诊进修人员。”
十几道目光同时落过来。
陆长青没有站起来说什么,只低头继续核对手里的数据。上一世他听过的掌声足够多,这一世真正缺的不是一句夸奖,而是一条能让他留下来的路。
会后,老人把自己的工作证递给他看了一眼,姓章,是市防疫部门的顾问。
“你能认出病例,是临床眼力;能把不确定的地方空下来,才说明你知道分寸。以后每天的病例碰头会,你跟秦主任一起来。”
陆长青接过第二天的会议通知,认真道了声谢。
他没有因为多了一张旁听证便成为专家,可至少从今天开始,他不必再站在会议室门外,等别人决定自己发现的问题。
会上很快作出决定:七号粮库同批粮食停止流通;三地按照统一表格追查直接接触者;北京已经售出的散粮不搞大规模集中检查,由街道登记、医院设立专门分诊窗口。
这些措施只能把危险圈起来,还远远谈不上结束。
高永顺却在这天出现了转机。
上午查房时,他的尿袋里终于多出一点浅黄色液体。只有几十毫升,高永顺的妻子却盯着看了半天,像看见什么宝贝一样,跑到走廊里喊护士。
复查结果显示,他的肾功能仍旧很差,但已经有了从少尿期往后过渡的迹象。
秦柏年提醒道:“开始排尿不等于好了。后面可能出现大量排尿,水和电解质一样会失控,还得继续守。”
高永顺妻子连连点头,这一次却终于敢问:“等他好了,还能不能开车?”
“先想怎么出院,再想车。”
她笑着抹了把眼泪,从包里拿出六个鸡蛋,非要塞给陆长青。
“家里没别的。这是孩子奶奶让我带来的,你收下。”
“留给高师傅恢复身体。”
“他现在也吃不了!”
两个人推来推去,最后护士长把鸡蛋收进病区公用柜,说等几个病人都能吃东西了,一人分一个。高永顺妻子这才作罢。
这点喜气很快传遍临时观察区。
郑建设隔着门嚷嚷:“给我留一个,我肯定比老高先啃得动!”
马顺意识清醒了一些,也费力抬了抬手。
没有谁真正脱险,可病房里第一次不再只有哭声。
傍晚,沈怀山和周兰芝一起来了医院。
周兰芝带着两床干净被褥和一饭盒肉,见到女儿先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。
“你们那间小耳房又冷又潮,最近还天天往医院跑。收拾东西回家住,至少有人给你们做口热饭。”
沈青禾没有立即答应,而是看向陆长青。
陆长青知道这已经是岳母能说出的最大让步。换成刚回北京时,她连门都不愿意让自己进。
“婶,等这边稳定一些,我们回去吃饭。住就先不搬了,秦老把房子租给我们,不好说走就走。”
周兰芝脸上的热乎劲淡了点:“你倒是挺有骨气。”
“不是跟您赌气。”陆长青笑道,“青禾刚把小屋收拾出家的样子,我舍不得搬。”
沈青禾低下头,嘴角却没压住。
沈怀山一直没有说话,临走前才将一份报纸折好递给陆长青。上面登着业余医疗专业文化加试的通知,考试时间和科目都被红笔圈了出来。
“资格拿到了,不代表考得上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就抽空看书。治病是本事,把本事变成别人承认的资格,也是本事。”
陆长青翻到报纸背面,发现几道常考的物理题旁边写满了解题步骤,字迹正是沈怀山的。
“这些是您写的?”
“闲着随手算的。”沈怀山把目光移开,“看不懂就问青禾,别来烦我。”
周兰芝在旁边拆台:“昨晚戴着老花镜算到十二点,也叫随手?”
沈怀山脸色一沉,转身便往外走。沈青禾忍着笑,直到父亲下了楼才敢出声。
沈怀山依旧没有叫他女婿,语气却已经不像从前那样拒人千里。
夫妻俩送走父母,坐在楼梯口分吃那盒肉。
沈青禾夹了一块肥的放进陆长青饭盒:“我妈嘴上厉害,昨天听说你们缺被褥,回家拆洗到半夜。”
“那我下次见她,少顶两句。”
“你还想顶她?”
“不敢。丈母娘和数学老师,我现在一个也得罪不起。”
沈青禾没忍住笑了,抬脚轻轻踢了他一下。
陆长青正要趁机握她的手,观察区里突然传来一阵孩子的哭声。
刘春梅的姑姐抱着一个六岁男孩冲进来,急得连话都说不完整。
孩子正是刘春梅的儿子。
下午测温时,他还一切正常。傍晚却突然烧到三十九度五,一直喊头疼、眼睛疼。
刘春梅隔着观察室玻璃看见儿子,整个人瞬间崩溃,不顾护士阻拦便往门口扑。
“不是说他没有碰过粮食吗?不是说跟我住一起不会传吗?”
陆长青赶紧让护士先带孩子检查:“你再想清楚,他到底有没有去过托儿所粮柜?”
刘春梅哭得浑身发抖,过了许久才想起一件被她刻意瞒下的事。
分装粮食那天,她没人照看孩子,曾把儿子带到托儿所后厨。
她忙着干活时,孩子就在粮柜旁边玩,还爬到麻袋上睡了一个下午。
陆长青看向那张刚画满红圈的地图。
这一次躺到检查床上的,是他们找到的第一个孩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