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岁的孩子躺上检查床以后,反而不哭了。
他烧得眼皮发沉,小手一直抓着姑妈的衣角,嘴里反复问:“我妈为什么不过来?”
孩子小名叫小满,瘦得腕骨都凸了出来。护士要给他抽血,他把手藏到身后,商量似的问:“扎完针,就能去找我妈吗?”
没人敢随便答应。
陆长青蹲下来,把自己的听诊器塞到他手里:“先借你听听,看看这里头有没有小火车。等检查做完,我替你问医生。”
小满半信半疑地把听诊器贴到胸口,注意力总算从针头上挪开。针扎进去时,他疼得肩膀一缩,愣是没哭,只小声嘟囔了一句:“我都上学了。”
隔着一道玻璃门,刘春梅已经哭得站不住。
“是我害了他。”
“那天没人替我看孩子,我想着后厨又不是车间,带他坐一会儿能有什么事……”
护士劝她先回床上,她却怎么也不肯离开。直到陆长青告诉她,孩子能不能平稳度过最初几天,需要她把当天发生的事情全部说清楚,她才勉强忍住哭。
孩子在粮柜旁待了近五个小时。
中间有一只麻袋漏粮,刘春梅和同事搬动时扬起很大一片灰。孩子嫌呛,跑出去喝过一次水,回来以后便趴在另一只粮袋上睡着了。
“他有没有摸过鼠粪,或者拿地上的粮玩?”
刘春梅脸色更白:“我看见他用粮粒摆小人,还骂了他两句,让他扫回去。”
这些细节,她之前一个字也没提。
不是故意害人,而是害怕承认以后,孩子也会被带走。可少说的每一句话,都让医生更晚知道孩子真正经历过什么。
秦柏年没有责骂她,只让护士把暴露时间重新记进病历。
“现在追究你为什么瞒没有意义。接下来想到什么就说什么,别再替医生判断哪句话有用。”
刘春梅用力点头,忽然又想起,那天孩子吃饭前只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手,晚上回家还把口袋里几粒粮掏出来喂了鸡。护士一件件记下,连鸡笼的位置也写了进去,准备交给防疫人员处理。
她越说越害怕:“是不是碰一下就一定会得?”
“不是。”陆长青道,“现在问清楚,是为了不漏掉可能,不是给你定罪。”
刘春梅抹了把脸。直到这时,她才肯把当天每一个想得起来的细节全部往外倒。
孩子的第一轮尿检暂时正常,血小板也没有明显降低。
姑妈听见后松了口气:“是不是说明他没得?”
“只能说明现在没查出异常。”陆长青摸了摸孩子的额头,“他的发热才刚开始,接触又很明确,至少要连续复查。”
儿科会诊很快赶到。
孩子体重轻,对失水、补液和电解质变化的承受能力都比成年人差。成人的治疗经验不能照搬,所有用药和液体都要重新计算。
值班儿科医生看过目前结果,主张先退热观察。另一名传染科医生则担心病程发展太快,希望立即转去传染病院。
可传染病院的儿童监护条件有限,路上也有风险。
几个人一时拿不定主意。
陆长青没有抢着下结论,而是将高永顺、郑建设几人的早期记录拿出来:“他们最早出现异常的不是高烧本身,而是尿量、血压和血小板的连续变化。孩子可以先留在这里,每四小时复查一次重点指标。一旦出现趋势,再决定转不转。”
儿科医生看完记录,同意在急诊临时观察十二小时。
床位又成了问题。
治疗室只剩刘秀琴旁边一张折叠床。她得知新送来的是个孩子,主动把靠近暖气的位置让了出来,自己挪到门边。
“我这把年纪冻一点没事,小孩烧着,别再吹风。”
护士替她多加了一床毯子。
沈青禾站在门外,看着孩子瘦小的身影,半天没说话。
陆长青以为她又在担心刘秀琴,正想安慰,她却忽然问道:“上一世……你找到我的时候,我是不是也在医院里躺过很久?”
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起那个所谓的梦。
陆长青心口一紧:“姐姐只说你病了。我赶到的时候,已经晚了。”
沈青禾低头看着自己的手:“所以你现在看见病人,总像怕晚一步?”
“是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?”
“这种话说出来,换成谁都会觉得我是疯子。我怕你不信,也怕你信了以后,每天都活在一场还没发生的死亡里。”
沈青禾没有说自己信不信,只轻声道:“以后别一个人憋着。你忽然变成现在这样,我总得慢慢知道原因。”
她仍没有完全接受重生这种超出常理的事,却第一次愿意走近那道陆长青一直不敢揭开的伤口。
“我没办法一下子把你的话都当真。”她又补了一句,“可你这些天做的事,我都看见了。”
陆长青点点头,没有趁机逼她承诺什么。
信任不是一句“上一世”就能换来的。她愿意多看一天,他便踏踏实实做给她看一天。
凌晨两点,孩子的第二次检查送了回来。
血小板开始下降,尿液中也出现了少量蛋白。数值变化不大,却与陆长青担心的方向一致。
秦柏年立即通知儿科和传染科联合管理。
刘春梅隔着门听见结果,整个人软倒在地。她拍着玻璃,一遍遍求医生先救孩子,自己怎么样都无所谓。
孩子被哭声惊醒,迷迷糊糊看向母亲所在的方向。
“妈妈,我没把粮撒地上。”
“你别生气。”
刘春梅捂住嘴,哭得发不出声音。
陆长青没有向她保证一定能治好,只把孩子目前的情况说明白:“发现得比你早,也比高永顺早。我们知道他什么时候接触、什么时候开始发烧,这就是现在最大的机会。”
孩子的病床旁很快挂起单独的出入量记录表。
姑妈守在旁边,每喝一口水、排一次尿都记下来。刘春梅则被护士扶回自己的观察床,只能隔着两道门等消息。
天快亮时,血清样本送了出去。
结果最快也要到下午。
陆长青刚在值班室坐下,儿科护士忽然跑来:“孩子开始喊肚子疼,血压也比刚才低了。”
他抓起听诊器冲出去。
走廊另一头,儿科医生已经推着急救车赶来,护士边跑边拆新的输液管。刘春梅听见动静,又从床上坐起,却被同病房的人死死按住肩膀。
所有人都动了起来,没有人再提那份还没送回来的化验单。
这一次,病程没有给他们等化验结果的时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