孩子的血压掉得并不算快,却一直在往下走。
腹痛、烦躁、口渴,体温反而开始下降。和高永顺当初一样,看着像是退烧好转,实际已经出现低血压期的迹象。
儿科医生立刻调整补液,又让护士按体重重新核算用量。
姑妈守在床边,听见孩子喊渴,端起水杯就想喂。
“先别让他大口喝。”陆长青拦住她,“嘴唇可以润,喝多少要记下来。”
“他都渴成这样了,连水也不让喝?”
“不是不让,是不能一口气灌进去。他现在的肾脏有没有受影响还不知道,喝进去排不出来,反而更危险。”
姑妈不懂这些,只知道孩子一直叫难受。她拿着蘸水的棉签,一点点擦过干裂的嘴唇,自己先红了眼睛。
小满嫌棉签硌嘴,偏过头不肯配合。陆长青便把出入量记录本递给他,让他每喝一次水就在上面画一道杠。
“画满十道,能见我妈吗?”
“不能乱画。医生说能见才算数。”
孩子噘着嘴,到底把第一道杠画得端端正正。姑妈看着那道歪斜的铅笔印,背过身擦了擦眼睛。
临时观察区没有适合儿童的监护设备,护士只能守在床边频繁测量。血压袖带太大,儿科又专门从病房送来一套小号的。
秦柏年和儿科主任轮流查看记录。
陆长青没有因为提前判断对了便插手下医嘱,只负责把病程变化、饮水和尿量及时报给两人。孩子尿量开始减少时,儿科主任马上放慢液体速度,同时观察心肺情况。
“目前还没有肺水肿,但要每半小时听一次。”
所有人都知道,真正困难的不是补液或者不补液,而是在低血压和肾脏负担之间找到那个随时变化的分寸。
刘春梅在另一间观察室听不见医生说什么,只能看见护士不停进出。
她几次拔掉手上的针要去看孩子,都被拦了回来。最后,护士把孩子刚量过的体温和血压写在纸上,隔一会儿递给她一次,她才肯安静躺下。
“他小时候发烧,我抱一晚上就好了。”
“这次怎么连抱都不能抱?”
没人能回答这种问题。
上午九点,孩子的血压终于暂时稳定。
尿量虽然减少,却没有完全停止,血钾也还在正常范围。儿科主任盯着记录看了很久,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“暂时守住了。后面会不会进入少尿期,还得继续看。”
姑妈腿一软,扶着床沿坐了下去。
陆长青这才发现,自己后背的衣服也已经湿透。
秦柏年递给他一杯凉透的茶:“别摆出这副得胜的样子。只守住一上午,后头还长着呢。”
“我没觉得赢了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秦柏年看了一眼病床,“治病最怕刚跨过一道坎,就当后面全是平路。”
他刚准备去洗把脸,章老便带着几名联合调查组成员来到观察区。
对方不是来表扬人的,而是来确认儿童病例为什么能这么早被发现。
秦柏年将孩子的接触史和连续检查记录递过去:“如果只按第一轮尿检,他会被当成普通发热送回家。长青坚持记录暴露时间,又提前安排复查,才看见指标往下走。”
章老翻了几页:“这套连续观察办法,写进临时诊疗提醒。各地遇到有明确暴露的发热病人,第一次结果正常也不能马上排除。”
一名外院医生问:“每四小时复查,基层哪有这么多试剂?”
陆长青回答:“没有条件全部复查,就先盯体温、血压和尿量。不是要求所有地方照搬附属医院,是告诉他们第一次正常不等于没事。”
章老点头:“把这句话也写进去。”
陆长青看着那名工作人员当场落笔,心里第一次有了真切的感觉。
他救的不只是眼前这个孩子。只要这张提醒能跟着协查电报发出去,其他地方就可能少放走一个处在早期的病人。
下午,血清结果送达。
流行性出血热阳性。
消息确认后,刘春梅反而不哭了。她坐在床上,目光发直,过了很久才问护士:“他的结果阳性,我的是不是也肯定了?”
她自己的第二次血检同样出现异常,确诊结果只差最后复核。
“你们治孩子吧,我不用那么多药。”
护士听得又气又无奈:“药不是一碗饭,不是你少吃一口就能匀给他。你要是再乱拔针,孩子好了还得反过来照顾你。”
刘春梅低下头,终于不再说这种话。
傍晚,高永顺进入了多尿期。
尿量从几乎没有突然增加,妻子起初高兴,半个小时便接满一只尿袋。护士却比之前更加紧张,不断补记出入量、复查电解质。
“不是能尿就好了吗?”
“排得太多,水和盐补不上,一样会出问题。”
高永顺的妻子愣了愣,随即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。经历了前几天,她已经不再把某一个症状变好当成彻底脱险。
几个病人的病程像前后相连的课本,每翻过一页,都提醒后来的人别在同一个地方摔倒。
晚上,沈青禾送饭过来,发现陆长青正趴在走廊窗台上抄文化课公式。
“你还知道复习?”
“答应沈老师要考八十分,不敢忘。”
“少贫嘴。”她把饭盒递过去,“考试还剩十二天。我爸让我问你,物理哪部分最差,他晚上给你重新出题。”
陆长青正要回答,值班室电话响了。
保定方面找到了赵保林。
他被送进当地县医院时已经出现大出血和急性肾衰,施工队里另有三个人发热。
更麻烦的是,赵保林清醒后说,那辆三轮车并不是带他去看病。
对方花五块钱买走了他随身携带的两只粮袋。
粮袋里装着他从货场分得的四十斤粮,准备拿回老家孝敬母亲。
买粮的人叫什么、去了哪里,他一概不知。
电话那头还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。赵保林只记得买粮人四十岁上下,骑一辆蓝色三轮车,车把上绑着半截红布,说话带本地口音。五块钱不是小数,他当时只顾着高兴,连对方往哪个方向走都没留意。
保定已经在附近摸排,可车站周围每天经过的三轮车太多,四十斤粮又早该被吃掉或者转手。
沈青禾听完,刚刚放松一些的神色重新凝住。
陆长青合上饭盒:“北京这边稳下来,不代表事情结束了。”
他看着墙上那张越标越密的运输图。红线从粮库分向几座城市,最末端还有几个没有圈住的空白。
真正让人不安的,从来不是已经躺在病床上的人。
而是那些尚未被找到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