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十二天,陆长青终于过上了一种勉强算规律的日子。
白天在医院整理病例、参加查房,晚上回小耳房复习。遇到夜班,他就把公式卡片塞进白大褂口袋,吃饭时拿出来看两眼。
沈青禾不再替他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,只每天留十道题。做错的第二天重做,连续错三次便单独抄进本子。
陆长青救人的时候果断,碰上代数却经常皱着眉头发呆。沈青禾起初还觉得新鲜,后来真被他气得摔过两次铅笔。
“同样的公式,你昨天才做过!”
“病人的情况每天都变,公式怎么不变?”
“少跟我讲歪理。”
两个人吵完,第二天仍坐在一张桌前。
沈怀山每隔两天送来一沓物理题,嘴上说是清理旧教案,答案却写得比谁都仔细。周兰芝则负责在他来拿题时,硬塞一饭盒肉或者几个煮鸡蛋。
沈家没有正式承认这个女婿,却已经一点点把他放进了日常生活。
医院里的几名病人也在慢慢恢复。
高永顺度过多尿期,肾功能开始好转;郑建设能够下床走动;马顺还很虚弱,却已经惦记着学校的仓库钥匙交给了谁。
刘春梅和儿子的情况相对平稳。孩子最先退烧,每天趴在窗边与母亲说几分钟话。两个人约好,谁先出院都不准偷吃家里的糖。
北京连续十天没有新增确诊病例,临时观察区不再增加床位。天津和石家庄仍有疑似病例,保定的赵保林也没脱离危险,追踪工作远没有结束,但最初那阵人心惶惶终于缓了下来。
考试当天,沈青禾起得比陆长青还早。
她煮了两个鸡蛋,又把准考证、铅笔和橡皮逐样装进布包。陆长青伸手去拿,她却不给。
“先说一遍,五科考什么。”
“政治、语文、数学、物理、化学。”
“准考证号。”
“一九八一零三七。”
“考场?”
“第一教学楼二层。”
沈青禾这才把包递给他:“别嫌我啰嗦。你在医院几天不睡都敢撑,谁知道进考场会不会把名字忘了。”
出门前,她又把陆长青棉袄的第二颗扣子系好。动作做完才觉出周围有人看,脸微微一热,嘴上仍凶:“风灌进去,冻病了别赖我。”
“沈老师还管这个?”
“不管了,赶紧走。”
陆长青笑着进门,走出几步又回头。沈青禾还站在原地,直到他扬了扬手里的布包,才推车去上班。
两个人骑车赶到医学院时,门口已经站满考生。
大部分人有单位推荐,有人穿着白大褂直接赶来,像陆长青这样从农村初中肄业、靠同等学力参加加试的并不多。
有人翻着政治课本临时背题,也有人讨论昨晚值班遇到的病例。没有谁有空专门盯着陆长青,更没有人跳出来嘲笑他的出身。
真正让人紧张的,从来不是几句难听话,而是发到手里的空白试卷。
上午先考政治和语文。
政治题有不少时事内容,陆长青这些天忙着疫情,反而接触了大量政策文件,答得不算吃力。语文作文的题目是《我所理解的责任》。
他提笔以后停了很久。
上一世,他以为责任就是把事业做大、把病人救回来。等到年过六十才明白,有些责任不是站在手术台上完成的,而是一个人答应陪另一个人过日子后,就不能让她苦等五年、二十年甚至一辈子。
他没有写重生,也没有写沈青禾,只写了一名乡村医生如何在暴雪夜背着药箱走十几里山路。
那是父亲真正做过的事。
下午的数学才是硬仗。
第一大题做得顺利,第二道函数题便将他卡住。陆长青看着熟悉的条件,脑子里却全是沈青禾骂他“昨天才做过”的声音。
他干脆把题目里的两辆车改成两辆救护车,把路程画在草稿纸上,思路果然顺了。
最后一道题写完时,距离交卷只剩五分钟。
走出考场,沈青禾已经等在楼下。
“怎么样?”
“五科还没考完,先别问。”
“数学呢?”
“救护车开得挺快。”
沈青禾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过来,笑得差点把手里的水壶掉在地上。
第二天考物理和化学。
沈怀山也来了,却没走到女儿身边,只隔着马路看了一会儿。周兰芝问他怎么不过去,他板着脸说:“考试的是陆长青,又不是我,过去有什么用?”
话是这么说,直到考场铃声响起,他才转身离开。
化学最后一道题涉及农药中毒后的处理原理,恰好是陆长青前些天在药厂参与救治时查过的内容。他不仅写出答案,还在空白处补充了实际处置中需要注意的条件。
两天考试结束,陆长青走出校门,第一次觉得比连做两台手术还累。
成绩要七天后公布。
沈青禾没有问他能考多少,只把自行车推过来:“走吧,回家吃饭。”
“你不担心?”
“担心也不能把卷子抢回来重写。”
两人刚骑到胡同口,秦柏年便在那里等着。
他没有问考试,只递来一份附属医院的临时用工申请。
“医院准备增设急诊观察岗位,院里同意给你一个名额。”
陆长青翻开申请。岗位写的是“急诊观察辅助人员”,不是正式医生,也没有编制,每月工资三十六元,先试用三个月。
这与他上一世拥有的一切相比微不足道,却是他这一世第一次凭自己的本事,在北京争到一块能够站脚的地方。
“但有个条件。”
“文化加试不合格,这份申请就作废。”
秦柏年把钢笔递给他:“院里有人觉得你连高中都没读完,能救几个急症是运气。也有人觉得,规矩不能因为一次疫情随便改。我替你争来了考试以后再定,剩下的得你自己证明。”
陆长青没有急着签:“如果考过了,我能继续跟急诊的病例?”
“先干杂活,抬病人、记观察表、跟夜班。能不能做更多,看你本事,也看规矩。”
“行。”
他在申请末尾写下自己的名字。
笔画落定时,胡同里正有人家生炉子,煤烟被晚风吹得散开。沈青禾接过申请看了一遍,没有说“你肯定能过”,只把纸重新折好,放进贴身的布包。
“七天以后,一起去看榜。”
陆长青点头。
“要是没过呢?”他故意问。
沈青禾瞥他一眼:“那就回来接着学。一次没过又不是天塌了,少拿这话试我。”
陆长青笑了。她担心的早已不只是他能不能留下,而是他们以后要怎么一起走。
五张试卷已经交了出去,可真正决定他能不能留下来的那道题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