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天时间,说快不快,说慢也不慢。
陆长青没有守着日历等成绩,照旧每天往医院跑。
北京已经连续半个月没有新增病例,临时观察区开始缩减床位。天津和石家庄陆续传来好消息,保定那边却又确诊两名工人。赵保林从昏迷中醒过一次,仍说不清买粮人的去向。
那四十斤粮,始终像一根没有拔掉的刺。
秦柏年把陆长青安排进急诊观察室试岗,却没因为他立过功便格外照顾。第一天让他搬氧气瓶,第二天让他清点纱布,第三天才准他跟着查房。
有人替他不平:“好歹帮着控制了这么大的疫情,怎么还干这些?”
陆长青拎起氧气瓶便走:“病人缺氧的时候,瓶子送慢了,一样出人命。”
话传到秦柏年耳朵里,他什么也没说,只在第二天的值班表上,把陆长青的名字往前挪了一格。
出榜前一天,小满终于能出院了。
刘春梅还要留院观察两天,孩子死活不肯先走,抱着病床栏杆哭。姑妈怎么哄都不松手,最后还是刘春梅隔着门吓唬他:“你再不回去看看那几只鸡,粮都让它们刨光了。”
小满抽抽搭搭地收拾东西,临走前把那张“妈妈不哭”的画送给陆长青。
“陆叔叔,等我妈回家,你还来吗?”
“你妈回家是好事,我去干什么?”
“去吃鸡蛋。鸡下了好多。”
孩子说得认真,旁边几名护士都笑了。
陆长青把画收好:“行,等你妈出院,我要是有空就去。”
这句话没有说满。经历过一世,他比谁都明白,给病人的承诺不能只图当时好听。
第二天上午,医学院门口挤满了人。
成绩贴在教学楼外的布告栏上,一共三张红纸。沈青禾一下班就赶过来,围巾都没系正,拨开人群便从最后一张往上找。
“别找了。”陆长青站在她身后。
她心里一沉,回头看他:“没过?”
陆长青指了指第一张红纸:“我的名字在那边。”
沈青禾愣了两秒,挤到最前面。
陆长青,政治八十七,语文九十一,数学八十二,物理八十五,化学九十六,总分四百四十一。
同等学力加试,第二名。
数学不是最好,物理也只算中上,可五门没有一门拖到八十分以下。沈青禾把每个数字看了两遍,才像终于敢喘气似的,肩膀一点点松下来。
“怎么样,沈老师?”
“数学只考八十二,你还挺得意?”
她嘴上嫌弃,眼睛却亮得藏不住。
旁边忽然有人咳了一声。
沈怀山背着手站在人群外,也不知道来了多久。他看过榜单,只淡淡说了一句:“物理还差些火候。”
周兰芝在后面瞪他:“八十五还差?你年轻时候次次都考满分?”
沈怀山被揭了短,板着脸往外走:“成绩过了只是第一步,有什么可围着看的。”
走出几步,又回头补了一句:“晚上都回家吃饭,你妈买了肉。”
沈青禾望着父亲的背影,鼻尖忽然发酸。
陆长青握了握她的手,没有在这时候说漂亮话。她等了这么久的,不是哪一句保证,而是丈夫真能一步一步站稳。
两人回医院报喜时,高永顺正准备转去普通病房。
他瘦了一大圈,走路还得扶墙,精神却好了不少。听护士说陆长青考过了,他非让妻子从网兜里拿出两个苹果。
“别人送我的,搁好几天没舍得吃。你拿去,算我给大学生随礼。”
“我还没入学,只过了加试。”
“那就先欠着,等你真成大学生,再补我一张喜糖。”
陆长青没有推来推去,只拿了一个,把另一个放回床头。
高永顺又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沾着油污的行车记录。上面补了十几处停靠点,连哪次有人搭车、哪次临时卸过两袋粮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“我想不起来的,让我媳妇找车队的人问了。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帮上忙。”
陆长青翻到最后,发现有两处地点还没出现在调查组的地图上。
他脸上的笑意收了一些,将本子交给秦柏年。北京这边的病房即将恢复正常,可那批粮留下的尾巴,仍不知道会牵到哪里。
下午,附属医院的临时用工申请正式盖了章。
工资仍是三十六元,试用三个月,岗位也只是急诊观察辅助人员。秦柏年把一件没有名字的新白大褂扔给他:“先别高兴。下周一上班,迟到一次就扣钱。”
陆长青抖开白大褂,袖子长了一截。
上一世,他穿过印着专家姓名的定制手术衣,也在上千人的会场里讲过课。可没有哪一件衣服,像眼前这件普通白大褂一样,让他觉得来得踏实。
“秦主任,能换件小的吗?”
“有得穿就不错了,自己卷袖子。”
傍晚,一家人难得坐在同一张桌上。
周兰芝炖了红烧肉,沈怀山拿出半瓶一直舍不得喝的酒。酒只给陆长青倒了小半杯,理由是他第二天还要去医院。
饭吃到一半,门外有人敲门。
来的是医学院招生办公室的干事。
对方没有进屋,只递来一张通知,让陆长青第二天上午去学校说明情况。
“你的成绩没有问题。”干事迟疑了一下,“是政审材料出了点麻烦。”
饭桌上的笑声一下停了。
第二天,招生办公室里放着一封从东北寄来的挂号信。
信不是匿名的。
举报人一栏,写着陆有财和陆卫东的名字,下面还按着陆老太的手印。
信中说陆长青不孝长辈,持械殴打亲奶奶和叔婶;为了进京,强占并变卖陆家祖产;还与村中赌徒来往,靠赌博敛财。最后甚至怀疑他初中肄业的档案是临时伪造,不具备参加同等学力考试的资格。
每一项都掺着半真半假的细节。
贺干事把信推到他面前:“学校不会凭一封信就给你定性,但招生政审也不能当作没看见。你的考试成绩暂时保留,报名资格先进入复核。”
“医院那边呢?”
“临时用工由医院决定,学校不干涉。不过如果学历材料有问题,你后面的报名肯定办不下去。”
陆长青从头到尾看完,目光停在陆老太那枚发黑的手印上。
二叔一家当然不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规矩。
他们只是终于知道,自己真的在北京站住了。
贺干事问:“这些事情,你有什么要说明的?”
陆长青把举报信放回桌面。
“有。”
“但光听我说不够。”
“既然要查,就请学校向柳河公社和村里分别发函。房子是谁的、钱是谁挣的、又是谁先动的手,一件一件核实清楚。”
窗外的风掀起红榜一角,他的名字仍稳稳贴在第二行。
可从这一刻起,他要面对的已经不是五张试卷。
而是一群绝不肯看着他走出柳河村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