招生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。
贺干事没有催陆长青辩解,只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情况说明表,推到他面前。
“举报信里一共四件事:殴打长辈、变卖祖产、参与赌博、学历材料存疑。你按顺序写,知道什么写什么,不确定的不要猜。”
“学校准备怎么核实?”
“先向柳河公社和柳河村发函,同时调取你原来学校的学籍底册。涉及房屋和治安的部分,需要当地出证明。”
陆长青看了一眼桌上的举报信:“只问公社不够。村里知道事情经过的人很多,请把当时在场的陈德山、王守义,还有买房的陈建军都列入询问名单。”
贺干事抬头看他:“你倒是不怕把事情闹大。”
“已经闹到北京了,再遮遮掩掩只会更说不清。”
贺干事点点头,将三个名字记在函件附页上,又提醒道:“调查期间,成绩有效,但报名手续暂停。什么时候能出结论,我现在不能保证。”
陆长青没有纠缠期限。
他花了一个多小时写情况说明,写到与孙二打牌时,笔尖停了一下,最后还是把自己如何看出假牌、如何收下八十元赔偿全部写了进去。
这件事解释起来不好听,可藏着不写,只会给别人留下更大的把柄。
回到沈家时,饭菜已经凉了。
沈青禾坐在桌边,面前摆着那张招生办公室送来的通知。听见开门声,她先看了看陆长青的脸,才问:“学校怎么说?”
“发函调查,报名先停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让我写了说明。”
陆长青把经过讲了一遍。说到举报信里提及赌博,沈青禾一直没有出声,手指却慢慢攥紧了桌布。
“孙二那天来家里,你早就看出他出千,对不对?”
“对。”
“可你没有先告诉我。”沈青禾看着他,“你只让我拿钱,说自己心里有数。”
陆长青本想说结果证明自己没有看错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那天站在沈青禾眼里,并不是一个活了两世、早知假牌机关的人,而是刚刚性情大变的丈夫,拿着夫妻仅有的钱坐上赌桌。
她会害怕,本就不是没有道理。
“这件事是我做得不对。”陆长青道,“我想让孙二自己露出马脚,却没想过你当时只看见我在赌。”
沈青禾眼里的火气缓了一些,却没有立刻揭过去:“如果学校来问我,我不会说你没打过牌。你确实坐上桌了,也确实拿了他的钱。”
“你照实说。”
“我还会告诉他们,孙二袖子里藏了红桃A,桌上放着三张一样的黑桃十。不是你拉他来,是他听说咱们卖猪有钱,主动上门设局。”
陆长青愣了愣。
沈青禾低头把凉掉的菜端起来:“别这么看我。我帮你说实话,不是替你编瞎话。”
沈怀山从里屋走出来,正好听见最后一句。
他没有急着问责,只拿来纸笔,在桌上列出四行字:建房批条、房屋买卖凭据、在场证人、学籍底册。
“打人和赌博都有前因后果,不能只写一句结论。房子是谁的,看批条和生产队记录。学历是真是假,看学校底册。”
沈怀山放下笔,忽然问:“你到底有没有打过你奶奶?”
屋里静了下来。
“打过。”陆长青没有回避,“她拿鸡毛掸子抽青禾,我抢下来后,反手抽了她一下。后来我把二叔一家赶出院子,也动了手。”
周兰芝下意识看向女儿:“她打你哪儿了?”
“胳膊。”沈青禾道,“当时有一道血印,早就消了。”
沈怀山的眉头没有松开:“护媳妇不算错,可还手打老人,传出去天然吃亏。对方就是抓住这一点,把前因掐掉,只留下你动手。”
“所以不能只找一两个跟咱们关系好的人。”陆长青指着清单,“院外站着村民。有人未必愿意替我说好话,但只要肯把看见的顺序说清楚,就够了。”
沈青禾拿过一张白纸,从陆卫东拿板凳砸人开始,一件件往下写。写到陆老太挥起鸡毛掸子,她停了一会儿,又把自己挨打的位置和院门口站着的人补上。
她没有删掉陆长青还手,也没有把那一下写轻。
陆长青看着她落笔,第一次明白,她现在给他的并不是毫无原则的偏袒,而是比偏袒更难得的信任。
周兰芝有些着急:“我去找老同学问问,能不能跟医学院说句话。长青救了那么多人,总不能让几封烂信毁了前程。”
“不能找。”沈怀山把纸按住,“正因为有人举报,更不能走人情。今天靠人情把手续压下去,明天别人就能说他心虚。”
陆长青看向这个始终没有真正叫过自己女婿的男人:“爸说得对。”
沈怀山动作顿了一下,既没纠正,也没应声,只将清单往前推了推。
“先把能找到的东西找齐。”
第二天一早,陆长青主动将举报的事告诉秦柏年。
秦柏年看完学校通知,脸色不太好看:“医院目前没有收到举报,也没有调查结论。你该干什么干什么。”
“如果影响医院——”
“你现在是观察辅助人员,不是院长。医院受不受影响,轮不到你替所有人决定。”
秦柏年把通知还给他,又补了一句:“不过规矩照旧。没有行医资格,不能单独开医嘱,不能擅自处置病人。以前不行,现在也不行。”
陆长青点头,换上那件袖子长了一截的白大褂。
上午,他搬了四趟氧气瓶,重新登记了观察室的药品。他的麻烦,并不能让病人少发一次烧。
傍晚,一名等待留观的老人突然呕吐,值班医生正在缝合外伤。陆长青先将人侧过身,清理口中异物,又让护士去喊医生,自己始终没有越过那条不能独立处置的线。
值班医生赶来检查后,发现老人腹部压痛明显,当即安排进一步检查。
事情处理完,那名医生才问:“你明明知道该怎么办,等我过来不憋得慌?”
“我知道的未必全对。何况我现在穿这件衣服,不代表我已经有资格替病人担风险。”
医生看了他一眼,没有夸他,只将第二天整理观察记录的工作也交给了他。
同一天下午,盖着医学院公章的调查函经过县里,送到了柳河公社。
公社办事员马文才看见陆长青三个字,先没有登记,而是拿着信去了后院。
傍晚,陆有财便坐在了他家的炕头。
马文才把调查函递过去:“姐夫,学校真查下来了。上面点名要问陈德山和王守义,这事不好随便写。”
陆有财逐字看完,脸色越来越沉。
马桂香在旁边急道:“他把娘打成那样,还有脸让人调查?你就照实写,他不孝,他赌博,他抢家里的房子!”
陆有财没有接话,只盯着询问名单上那几个名字。
过了很久,他将信重新折好。
“他不是想让人查清楚吗?”
“那咱们就让全村人,好好替他回忆回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