调查函送到柳河村时,陈德山正在大队部核对春耕用的化肥数目。
马文才没有把原件留下,只拿出一张抄件,让他在下面写情况。
“公社催得急,你把陆长青在家打人、跟孙二赌博的事写清楚,再盖个章,我今天就带回去。”
陈德山看完抄件,没有拿笔。
“学校还问了房子和学籍,你怎么只让我写这两件事?”
“那些有公社核实,用不着村里管。”
“函上点名要问我,我就得把自己知道的都写。”
陈德山拉开抽屉,取出一本旧账册。三间青砖房是哪年批的宅基地、谁出的砖瓦、陆长青从几岁开始挣工分,上面都有记录。
马文才伸手按住账册:“陈队长,陆老太可是他亲奶奶。孙子拿东西抽亲奶奶,走到哪儿也说不过去。你犯得着为了一个去了北京的人,得罪村里一大家子?”
“我不是替他说话。”陈德山把他的手拨开,“学校问什么,我就答什么。”
门外传来一声冷笑。
陆有财扶着陆老太走进来。老太太脸上的伤早已结痂,却特地贴了一块宽大的纱布,一进门便坐在长凳上抹眼泪。
“德山,你也是看着长青长大的。他把我打成这样,还把祖屋卖了,你就忍心替他遮掩?”
陈德山没有跟她争,只问:“那三间房的建房批条写的是谁?”
陆老太哭声一顿。
“是他爹的名字不假,可他爹也是我儿子!儿子死了,房子当然是陆家的。”
“长青是他亲儿子。”
屋里一下安静了。
陆有财脸色沉下来:“陈队长,我们没让你说假话。长青是不是动手打了人?是不是跟孙二上过赌桌?你只管回答这两件事。”
“前面发生了什么,也得一起写。”
陈德山将几个人请出去,关上门,自己伏在桌边写了整整三页。
可一张没有公社盖章的个人说明,能不能送到北京,他心里同样没底。
与此同时,陆长青寄给柳河村的两封挂号信也到了。
一封给王守义,一封给陈建军。
王守义看完信,当天便去了大队部。他是陆长青父亲的老友,也是当日亲眼看见陆卫东拿板凳砸人的白发老人。
“你照你看见的写。”陈德山道,“不用替长青添,也别少。”
王守义握着笔想了半天。他不识几个字,最后请村里的小学老师代写,自己在下面按了手印。
陈建军更干脆,直接翻出房屋买卖收据和建房批条的抄件。
“房子是我真金白银买的,批条也看过。谁说他强占祖产,让他把五百块钱退给我,我把房子还回去。”
陈德山提醒他:“你爹是生产队长,你又买了房。你出面作证,别人可能说咱们合起伙来占陆家的便宜。”
“所以更得把账算清。”陈建军把交钱日期、在场人和接手的农具一样样列出来,“少写一样,都像我心虚。”
他媳妇在旁边听得担心,问会不会影响刚分下来的承包指标。陈建军沉默了一会儿,还是在材料下面签了名字。
“房子住着舒不舒服是一回事,怎么来的又是另一回事。真让人说成咱们合伙抢房,以后更抬不起头。”
消息很快在村里传开。
有人愿意作证,也有人一听要往北京寄材料,立刻摇头。乡里乡亲抬头不见低头见,陆长青已经走了,陆有财一家却还住在村里,谁也不愿平白惹麻烦。
陆有财也没有闲着。
当天晚上,他拎着两瓶酒去了孙二家,把早已写好的证明放到炕桌上。
孙二只看了一眼便把纸推开:“你们自家闹归自家闹,别把我扯进去。那副牌的事要是再翻出来,吃亏的是我。”
“没人问你的牌。”陆有财替他倒满酒,“你只证明陆长青跟你赌过,还拿走你一百多块钱。”
“那钱是他逼我赔的。”
“所以才要写。你就甘心让他拿着你的钱,在北京吃香喝辣?”
孙二想起那天被酒瓶抵住脖子的狼狈,脸色一点点沉下来。他让陆有财删掉“自愿赔偿”四个字,改成“以报公安相威胁,强行索取钱财”,这才在下面签名。
陆有财收好证明时,特地叮嘱:“做了假牌的事,谁都别提。你咬死是正常打牌,他就说不清。”
孙二端起酒碗,冷笑道:“用不着你教。”
王守义跑了半天,只找来当时站在院外的三个人。
其中一个还反复强调:“我只能证明卫东先拿板凳,老太太后拿鸡毛掸子。长青后来怎么追着人打,我也得照实写。”
“就该照实写。”王守义道,“少一句都不行。”
北京这边,沈青禾同样写完了自己的证词。
她把三页纸交给陆长青前,自己先读了一遍。
“我写了你用板凳砸二叔,也写了你拿鸡毛掸子抽人。学校的人看完,未必觉得你做得对。”
“我本来就不是每件事都做得对。”
“那你还这么平静?”
陆长青把证词折好:“我怕的不是别人知道我还过手,是他们只知道我还手,却不知道你先挨了打。”
沈青禾没有说话。
她想起在柳河村的两年。那时的陆长青遇事总退,自己受了委屈也只会说忍一忍。如今他不再忍了,却也不是忽然变成一个永远正确的人。
他会冲动,会瞒着她冒险,也会在事情过去以后承认自己哪里做错。
这种改变,比一句句赌咒发誓更让她觉得真实。
晚上,沈青禾将自己的证词放进信封,又取出陆长青写的情况说明。
看到“收取孙二八十元赔偿”那一行,她皱了皱眉:“实际不是六十多块吗?加上前面赢的才过百。”
陆长青愣了一下,重新翻出当天的记账纸。
果然,孙二最后扔下的是六十七元,先前输给他们三十五元,总数一百零二元。
“学校问的是赌局经过,数字更不能错。”沈青禾把钢笔递过去,“你要是连自己拿了多少钱都写不准,人家凭什么信剩下的?”
陆长青重新誊写,没有替自己找借口。
第二天交材料时,贺干事发现两份说明中连不利于陆长青的部分都写得一致,神情稍微缓和。
“学校要查的是事实,不是找一个没有缺点的人。你们肯把不利的部分写出来,至少说明态度没有问题。”
但他没有当场给出任何结论。
公章盖下来的调查材料,终究比夫妻二人的自述更有分量。
三天后,柳河公社的第一封回函寄出了。
随信一同寄出的,还有孙二那张只写了半场赌局的证明。
陈德山写的三页说明没有装进信封。
马文才只摘了其中两句话。
【陆长青确曾持械殴打家中长辈。】
【陆长青确曾与村民孙二聚众赌博,并因钱财发生冲突。】
至于这两件事为什么发生,回函里一个字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