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河公社的回函到达北京时,陆长青正在急诊观察室跟夜班。
贺干事让人打电话到医院,只说材料到了,请他第二天去一趟。
电话里的语气听不出好坏,沈青禾却一夜没睡踏实。天还没亮,她便起来煮粥,又将夫妻二人写的说明重新翻了一遍。
“你说,公社会不会替二叔他们说话?”
“会。”
沈青禾抬头:“你早就想到?”
“马桂香的堂弟就在公社办公室。二叔敢往北京寄举报信,不可能没想过学校会回头调查。”
“那你怎么一直没说?”
陆长青将碗放下:“只是怀疑,没有证据。现在先看回函。”
沈青禾没有再问,神情却明显绷紧了。
到了招生办公室,贺干事将公社回函和孙二的证明一起摆在桌上。
回函承认陆长青父亲生前申请过宅基地,却称陆家多年没有正式分家,三间房究竟属于个人还是整个陆家,村中存在争议。
关于打人,只有一句“因家庭纠纷持械殴打长辈”。
关于赌博,则变成了陆长青与孙二等人赌钱,输钱后以报公安相威胁,强行索取一百余元。
沈青禾看完,手指都在发抖。
“他们怎么不写卫东先拿板凳砸人?不写陆老太先打我?孙二袖子里藏牌,他们也一个字不提!”
贺干事没有反驳,只看向陆长青:“你怎么看?”
“回函里写的每一件事,都只剩后半段。”
“你有证据证明前半段被人删了?”
“陈德山是学校点名询问的人,可以让他直接回答,回函里的话是不是他的原话。孙二既然说是正常赌钱,就把当时在场的人全部问一遍,看桌上到底有几张黑桃十。”
陆长青没有吵着让学校相信自己,只将需要核实的地方逐条标出来。
贺干事听完,把公社回函收进档案袋。
“学校已经向你原来的中学和县教育部门调学籍记录。房屋和打人的事情,还会二次发函。这次要求陈德山、王守义、陈建军分别作答,不能再由公社统一代写。”
贺干事又取出陆长青报名时提交的学历证明:“举报信说这张证明是你姐姐临时托人补开的。负责签字的老教师已经退休,县里暂时还没联系上。”
“证明是后来补的,但不是伪造。”陆长青报出入学年份、班级和班主任姓名,“学校搬过一次校舍,原底册有没有保存下来,我不知道。班上同学和教过我的老师都能证明。”
“补开和造假不是一回事,学校会查。”贺干事将证明放回袋中,“但在底册或者原任教师回复以前,这一项也不能先下结论。”
“要多久?”沈青禾问。
“信件来回,最快也要十来天。”
“那报名呢?”
“继续暂停。”
从学校出来,沈青禾一路都没有说话。
走到公交站,她忽然停下:“长青,要是当初你没有打回去,是不是就不会有今天的麻烦?”
陆长青看着她,没有马上回答。
“也许不会。”
沈青禾眼圈一红:“可如果你不打回去,他们就会像以前一样,继续拿你的房、你的粮,还逼我们离婚。难道只有一直挨打的人,才算品行好?”
她并不是在埋怨陆长青,而是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,有些人做恶时从不留下文字,被逼急的人只要还一次手,反倒会被那一下困住。
“所以咱们更得把前因找回来。”陆长青道,“不是证明我从没犯错,而是不能让他们拿半句真话,拼出一个假人。”
沈青禾擦掉眼泪:“我陪你等。”
公交车迟迟没来,冷风顺着街口往衣领里钻。陆长青去路边买了一个烤红薯,掰开以后将热的一半塞给她。
沈青禾捧着红薯,小声问:“你后悔那天替我挡了吗?”
“后悔。”
她动作一顿。
“我后悔挡得太晚,让你先挨了那一下。”
沈青禾瞪了他一眼,眼泪却差点又掉下来:“这种时候你还贫。”
“不是贫。”陆长青替她把围巾压紧,“报名晚几天还能补。我要是为了让档案好看,眼看着别人打你,那我就算进了医学院,也还是个混账。”
沈青禾低下头咬了一口红薯,没有再说话,却悄悄往他身边站近了一步。
回到医院后,陆长青没有把情绪带进观察室。
昨晚呕吐的老人被确诊为急性阑尾炎,已经转去外科。值班医生姓许,三十出头,原本对这个突然进来的临时工谈不上信任,经过昨晚后,开始让陆长青跟着记录新病人的基本情况。
中午,一名二十多岁的女工被人扶进来,说胸口发闷、手脚发麻,呼吸快得说不出完整的话。
家属一口咬定是心脏病,催着医生打强心针。
女工的母亲急得直拍桌子:“她舅就是心脏病没的,症状一模一样!你们别光看机器,先给她打针啊!”
护士解释强心药不能随便使用,对方根本听不进去,抓着许医生的袖子不放。观察室里其他病人也被惊动,纷纷围过来看。
许医生检查心电图没有明显异常,又问不出既往病史,一时没有下结论。
陆长青注意到女工两只手的手指向内蜷缩,便低声提醒:“她刚才是不是受了刺激?先把围着的人散开,让她慢慢呼吸,复查血钙。”
他说得很轻,没有当着家属的面抢许医生的话。许医生看过女工的手,马上让护士疏散人群,又让家属别再围着追问。
许医生重新询问,才知道女工刚在车间与人争吵,随后越喘越快。经过安抚和对症处理,她的呼吸逐渐平稳,手指也慢慢松开。
家属见人缓过来,仍不放心:“真不是心脏病?”
“目前检查不支持,但还得继续观察。”许医生解释完,回头看了陆长青一眼,“你以前真只在村里跟父亲学过医?”
“还看过些书。”
陆长青没有办法解释那几十年的急诊经验,只能仍用那句最不容易出错的话带过。
许医生也没追问,把另一份观察表递给他:“先把字练好。你这病历写得像药方,除了你自己谁也看不懂。”
陆长青接过表,低头重写。
陆长青也不争辩,真把潦草的几处重新誊了一遍。许医生检查后,在其中两项旁边补上自己的签名。
这只是一件很小的事,却意味着他不再只是疫情期间临时帮忙的人,而是开始被纳入观察室真正的工作里。
在医院里,别人是否信任他,可以通过一次次做事慢慢积累。可在那份档案里,几句被截掉前因的话,便足以让他重新变成一个陌生人。
傍晚,医院人事科也收到了一封挂号信。
举报人仍是陆有财。
内容除了打人和赌博,又多了一条——
陆长青没有合法行医资格,却长期在农村给人看病,如今还混进北京医院,一旦治死了人,谁来负责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