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封举报信没有立刻送到陆长青手里。
医院人事科先找了秦柏年,又把急诊许医生和两名护士分别叫去问话。
问题都一样:陆长青有没有单独给病人诊断,有没有私自开药,有没有借着秦柏年的名义参与治疗。
许医生照实回答:“他会提醒异常,但最终检查和医嘱都是我下的。昨晚那个女工,如果不是他看出呼吸过度,我们可能还要多绕一阵。”
人事干事敲了敲桌面:“现在不是问他有没有本事,是问他有没有越过岗位权限。”
“没有。”
两名护士的回答也一样。
可举报中涉及的并不只有医院里的事。陆长青学历正在复核,又被指控长期无证行医,人事科不敢当作普通家庭纠纷处理。
当天中午,陆长青被叫进小会议室。
桌边坐着人事科主任、医务科干事和秦柏年。那件刚穿了几天的白大褂还在他身上,袖口已经被沈青禾改短了一截。
人事科主任将举报信递给他:“在调查结论出来以前,院里决定暂停你的试用工作。”
秦柏年立刻道:“学校查的是报名资格,和他在医院有没有违规是两回事。急诊所有当班记录都能证明他没单独行医。”
“正因为暂时查不到违规,才只是暂停,不是辞退。”
秦柏年将疫情期间的值班记录拍在桌上:“红山粮库的第一条线是他发现的,儿童病例也是他坚持复查才没有漏掉。现在一封信就把人停了,以后谁还敢多做一步?”
人事科主任没有动怒:“功劳记在档案里,风险也得查。今天因为他救过人,就能不看资格;明天别人出了事,是不是也拿以前的功劳来抵?医院不能这么办事。”
“这一停要停多久?”
“等学校和当地回函。”
秦柏年的脸色沉了下来。东北一封信来回就是十几天,再遇到哪一处拖延,一个月都未必有结果。
陆长青问:“工资怎么算?”
“按实际出勤结到今天。暂停期间没有工资,岗位暂时保留。”
“我明白了。”
他没有在会议室里争吵,当着几人的面脱下白大褂,认真叠好,放到桌边。
秦柏年看得火大:“让你暂停,又没让你现在就滚。下午的班还没结束。”
“人事科既然担心影响,少半天争议也好。”
“你倒替他们想得周到!”
秦柏年抓起白大褂塞回他怀里,最后还是没有强行让他留下。
消息传回观察室,有人替他可惜,也有人觉得医院做得没错。医疗出了问题,不是一句热心帮忙就能过去,资格没有查清之前,谁也不敢担责任。
许医生将陆长青重写过的观察表收进病历夹,只说:“等事情清楚了再回来。下次字别又变回去。”
陆长青笑了一下:“尽量。”
走出医院大门时,他手里除了一件白大褂,便只剩十三块五毛的出勤工资。
这点钱连两个人一个月的伙食都不够。
路过医院门口的小摊时,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,原本想给沈青禾带一包槽子糕,最后只买了两根最便宜的萝卜。
不是已经穷到买不起,而是报名、来往寄信和日常开销都要钱。房款还剩不少,可没有稳定收入,坐吃山空的滋味并不好受。
上一世几千万的项目,他签字时眼睛都不眨。如今少花几毛钱,却要在心里算上两遍。
沈青禾是晚上回家后才知道的。
她推门看见白大褂放在床头,起初还以为陆长青拿回来让她继续改袖口。直到他说明医院暂停试用,她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没了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中午。”
“为什么不去单位告诉我?”
“告诉你也改变不了决定,何必让你跟着耽误工作。”
沈青禾盯着他:“你又替我决定?”
陆长青一时没有反应过来。
“去跟孙二打牌的时候,你替我决定不用知道。学校收到举报,你觉得自己能处理。现在工作没了,你又替我决定不必担心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眼圈却慢慢红了。
“陆长青,我不是只想在你赢的时候站在旁边。你要真想跟我过一辈子,出事的时候也得让我知道。”
屋里只剩煤炉轻微的噼啪声。
陆长青沉默许久,终于坐到她对面。
“我不是不信你。”
“那你怕什么?”
“怕你跟着我回来,发现日子没有变好,反而一个麻烦接着一个麻烦。”
这是他重生以后第一次承认自己也会怕。
上一世,他错过沈青禾五年,余下几十年都在设想,如果当初追去北京,一切是不是就会不同。真正回来以后,他才发现补偿一个人并不是替她挡掉所有风雨,更不是永远摆出胸有成竹的样子。
沈青禾听完,气并没有全消。
“我回来不是因为你保证北京一定过好日子。我要是真只图安稳,当初就不会嫁给你。”
她把白大褂拿起来,抚平上面的褶皱,又重新放回床头。
“这件衣服先放在这里。医院让不让你穿是一回事,你别自己先把它扔了。”
第二天,两人一起去了招生办公室。
贺干事刚收到一封从柳河村寄来的挂号信。信封里有王守义的证词、陈建军的买房收据抄件,以及三名村民按了手印的情况说明。
几份材料都承认陆长青动过手,却清楚写明陆卫东先拿板凳砸伤他,陆老太随后抽打沈青禾。
孙二出千的事情,也有两名在场村民作证。
唯独少了陈德山的亲笔说明。
王守义在信里提到,陈德山明明写了三页材料,交给公社后却没了下文。他怕东西再次被扣,才托进县城卖货的人绕过公社,直接把众人的证词寄往北京。
这也意味着,公社第一次回函遗漏前因并非单纯问得不细,而是有人看过完整说明后,仍选择了最不利的两句话。
沈青禾刚松一口气,贺干事却将材料分成两摞。
“这些能证明举报信不完整,却没有公社盖章。公社回函和个人证词互相矛盾,学校不能只选愿意相信的一边。”
“那要怎么办?”
“继续核实。”
贺干事指着公社回函末尾的经办人。
马文才。
陆长青看着这个名字,终于确认了自己的猜测。
“他是马桂香的堂弟。”
贺干事皱起眉:“你确定?”
“整个柳河村都知道。”
同一封回函,忽然有了另一层分量。
可亲属关系只能证明马文才可能偏袒,仍不能直接证明材料造假。
贺干事合上档案袋:“学校会向县里越级复核。在县里给出答复以前,你的报名仍然暂停。”
陆长青握住沈青禾的手,没有再问期限。
他们终于找回了被删掉的前因。
但想让一张盖着公章的纸低头,还远没有那么容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