暂停试用后的几天,陆长青没有再去医院。
早上送沈青禾上班,白天去医学院询问复核进度,下午回来做饭、整理材料。空下来的时间多了,他反而把急诊观察室借来的几本书看完了。
那件白大褂一直挂在床头。
沈青禾每天回家都会看一眼,却从不催他去医院问结果。她知道这件事不是多跑几趟、多说几句好话便能解决的。
第五天,学历核查先有了消息。
县教育部门找到了陆长青当年的班主任。老人已经退休,接到函件后亲自去了趟学校,从一批搬迁时受潮的旧材料中翻出半本学生花名册。
册子边缘已经烂了,陆长青的名字和入学年份却还看得清楚。
班主任又写了一份证明,说明他当年因父亲病故、家庭困难中途退学,补开的学历材料与事实相符。
贺干事将县里电报递给陆长青:“学历造假这一项,学校可以先排除。”
这是调查以来第一个明确的结果。
沈青禾知道后,高兴地多买了二两肉。可肉下锅时,她又忍不住问:“剩下三件事呢?”
“县里已经要求公社重新核实。房子有批条和买卖收据,问题不大。打人和孙二那件事,恐怕还要等。”
“医院也得一直等?”
陆长青把切好的白菜倒进锅里:“人事科没有撤销岗位,已经比直接辞退强了。”
沈青禾听出他是在安慰自己,也没有拆穿,只将火烧得更旺了一些。
吃饭时,沈怀山过来送了一份报纸。
他听说学历已经核实,只说:“证明你读过书,不代表已经考进医学院。后面报名恢复了,也不能把文化课扔下。”
说完,又从包里拿出两本高中物理习题。
陆长青看得头疼:“爸,我的物理已经八十五了。”
“八十五就没有错题?”
“有。”
“那就做。”
沈青禾在旁边忍着笑,把习题接了过去。
日子仿佛暂时慢了下来。
可红山粮库留下的那条线,从来没有真正停过。
第六天傍晚,胡同外突然传来急促的刹车声。
秦柏年推门进来,身上还穿着白大褂,外面只套了一件军大衣。
他进屋第一句话便是:“赵保林卖掉的那四十斤粮,找到了。”
陆长青立刻放下筷子。
买粮的三轮车夫不是自己吃,而是转手卖给了保定东郊一户办婚事的人家。那家人用其中一部分粮熬了两锅杂粮粥,婚宴当天有二十多人吃过。
剩下的粮又被分装成回礼,送去了九户人家。
“目前七个人发热,两个是孩子。”秦柏年道,“其中三人的尿检已经出现异常。当地根据咱们之前发的提醒,暂时没有把人放回家。”
沈青禾的筷子慢慢落回碗边。
当初那四十斤粮没有消息时,危险只是地图上的一块空白。如今粮找到了,跟它接触过的人却比所有人预想的更多。
“当地已经封了办酒席的院子,也在追剩下九户。”陆长青问,“北京需要做什么?”
“联合调查组今晚派人去保定。章老点名让你跟队。”
沈青禾猛地抬头:“可医院不是已经让他暂停试用了吗?”
“这次不是以附属医院员工的身份去。”秦柏年解释,“他参与过最早几例的病程记录,也做过接触风险分类。保定现在缺的不是一个能开药的医生,是一个能把二十多名婚宴客人、九户收粮人和后续接触者迅速分清楚的人。”
陆长青问:“医院人事科同意?”
“他们管医院用工,管不到联合调查组借人。”
沈青禾又问:“那他这次回来,医院会不会恢复工作?”
秦柏年沉默了一下:“这是两回事。调查组需要他的经验,不代表举报已经查清。就算他在保定再救十个人,该走的复核也一步不能少。”
这句话不好听,却把界限说得明白。
陆长青此次去保定,不是为了用新的功劳压住旧的争议,更不是去挣一个翻身机会。那边有人已经发病,他只是恰好能做些别人暂时做不了的事。
秦柏年说完,又瞪他一眼:“你也别得意。到了保定,你仍然不能单独下医嘱,只负责协查和记录。敢借机逞能,我亲手把你送回来。”
“什么时候走?”
“今晚十点的火车。”
距离发车只剩不到三个小时。
秦柏年留下车票先走了。屋里安静下来,锅里的白菜仍咕嘟咕嘟冒着热气。
沈青禾坐了片刻,忽然起身去拿旅行袋。
“厚衣服带两件,保定晚上也冷。药和纱布你别自己乱装,调查组肯定有。搪瓷缸带上,火车上的水壶不一定够用。”
她一边说一边收拾,动作快得有些乱。
陆长青按住她的手:“青禾。”
“你别跟我说不用担心。”
沈青禾眼睛发红,却没有拦他。
“我知道那些人等不起,也知道你去了能帮上忙。但你答应我,到那边发生什么都别瞒。危险就是危险,别每次都只说自己心里有数。”
“我答应。”
“还有,每天只要能打电话,就给家里报一次平安。打不了电话就发电报,哪怕只有两个字。”
“好。”
陆长青没有用一句“绝不会出事”敷衍她。
沈青禾这才继续收拾。她看到床头那件叠好的白大褂,犹豫了一下,还是把它放进旅行袋最下面。
“秦主任说了,你不能单独行医。”
“那你还装这个?”
“调查组真让你进病房,总不能穿棉袄往里冲。能不能穿、什么时候穿,到了再听安排。”
晚上九点,陆长青赶到火车站。
章老和几名防疫人员已经等在站台上。每个人脚边都放着装满材料和防护用品的帆布包,没有人寒暄。
列车进站前,保定的最新电报送到了章老手里。
最初的七名发热者,已经增加到十一人。
其中一名八岁儿童,开始出现皮下出血。
章老将电报递给陆长青:“车上把全部名单看完。到了保定,我们先去婚宴那户人家。”
汽笛声从夜色里传来。
陆长青回头看了一眼站台入口,没有看见沈青禾。
他正准备上车,身后忽然有人喊他的名字。
沈青禾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将一个热乎乎的饭盒塞进他怀里。
“刚才忘了给你带晚饭。”
她没有说舍不得,也没有再叮嘱一遍,只替他把衣领扣紧。
“到了以后,先报平安。”
陆长青握了握她冻凉的手,转身登上列车。
车门缓缓关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