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刘家出来,陆长青没有跟章老去汽车站,而是随队赶往县医院。
十一名发热者被安排在走廊尽头的三间病房里。门口没有像样的隔离设施,只拉了一道白布帘,护士进出时全靠自己记得更换口罩和外衣。
医院已经尽了全力,可突然多出这么多人,床位、化验和人手都不够。
虎子住在最里面。
孩子脸色灰白,鼻孔塞着止血棉,胳膊上散着针尖大小的出血点。母亲坐在床边,手搭在他被子上,却不敢碰他。
“婚宴那天,他只喝了小半碗粥。”
她看见北京来的调查组,反复说着同一句话,仿佛喝得少一点,病就应该轻一点。
当地儿科医生姓何,已经守了孩子一夜。他将病程记录递给章老:“血压暂时稳定,尿量在减少,牙龈也有出血。县里没有儿童重症监护,转市里又怕路上出问题。”
章老没有立刻决定,让随队医生先会诊。
陆长青站在床尾看记录,没有插话。
虎子的发病过程与小满相似,却发现得更晚。婚宴上的人最初以为只是吃坏肚子,有两个还在村卫生室打过退烧针,直到接连有人高烧,才把事情往那批粮上想。
何医生注意到陆长青:“你就是北京那边做儿童连续观察记录的人?”
“记录是大家一起做的。”
“别谦虚了,电报上写了你的名字。”何医生指着尿量表,“你们那个孩子在这个时候,尿量怎么变化?”
陆长青把小满的病程说了一遍,又强调两个孩子体重、病程和检查结果都不相同,只能参考趋势,不能照搬用药和补液。
何医生原本最担心北京来的人一到便指手画脚,听见这句话,脸色反而松了一些。
“我也是这个意思。先守血压,盯住出入量。要转院,至少得等目前情况稳定。”
两边医生很快统一意见。
虎子的母亲听不懂具体指标,只抓住了“暂时不转”四个字:“是不是说明不严重?”
“不是。”何医生没有哄她,“是现在经不起折腾。我们先把眼前这一段守住。”
女人嘴唇抖了几下,终于不再追问。
隔壁两间病房同样乱成一团。
有人发烧,有人腹痛,也有人检查暂时正常,却因为听说虎子出血,认定自己马上也会死。一个年轻男人趁护士不注意穿鞋往外走,说家里母猪快生了,怎么也得回去一趟。
陆长青拦在门口,没有吓唬他,只问:“你在婚宴上做过什么?”
“帮着抬桌子,吃了两碗粥。”
“碰过粮袋吗?”
男人想了想:“第二只袋子是我扛进灶房的。”
“那你属于重点接触者。你现在走,家里人不仅要照顾猪,还得担心被你带回去的粮灰和衣服。”
男人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棉袄,脚步终于停住。
“我没发烧,也得一直关着?”
“先检查、登记。什么时候能走,由医生根据结果决定。你家里的事可以让公社帮着安排,不是把你扔在这里不管。”
周站长当场记下地址,让当地干部去找人照看母猪。
这件事很小,却让病房里躁动的人慢慢安静下来。
他们怕的不只是生病,也怕住进医院后,地没人种、工没人上、孩子没人管。如果这些事情没人回答,再严的命令也拦不住想跑的人。
陆长青将医院里的十一人和刘家新补的三十七人放到一起核对。
很快发现,名单里少了一个关键人物——负责淘洗第一锅粮的邻居赵巧云。
刘家人说她当晚便回了娘家,第二天没有参加婚宴,因此最初的宾客名单上没有她。可她直接接触粮食的时间,比任何吃粥的人都长。
周站长立即派人去找。
中午,清苑方向传来消息。新娘怀孕的姐姐暂时没有发热,但她丈夫和婆婆都吃过那袋粮熬的粥。剩下的粮已被封存,三人就地观察。
陆长青在清单上将这一户画了圈,却没有划掉。
没有症状不等于已经安全。
下午三点,赵巧云也找到了。
她并没有回娘家,而是在县火车站附近帮亲戚看摊。防疫人员找到她时,她正裹着棉被发抖,已经高烧两天,却一直以为是夜里受了凉。
更麻烦的是,她淘粮那天穿的围裙没有洗,回家以后又用来兜过一筐花生。那筐花生被丈夫带到集市,零卖给了十几个人。
周站长听完,脸都白了:“难道买花生的人也全找?”
“先别把所有东西都算成传播源。”章老赶回医院,接过记录,“调查围裙有没有明显沾上粮尘,花生有没有直接污染,再决定追到哪一级。”
陆长青点头,将十几名买主另列为待核实,而不是直接塞进高风险名单。
追踪不能漏,也不能因为恐慌无限扩大。
傍晚,他终于借到医院值班室的电话,打回北京。
电话转了几次才接到沈青禾单位。听筒里响起她声音时,陆长青才发现自己已经将近一天没合眼。
“我到了,一切顺利。”
沈青禾沉默两秒:“病人还是十一名?”
陆长青下意识想把后来找到的赵巧云省掉,话到嘴边,想起临走前答应过她。
“现在十二名。虎子的情况比较重,其他人还在筛查。”
“你有没有进病房?”
“进了,但只做记录,没有单独处置病人。”
沈青禾明显松了口气,又问他吃没吃饭、睡在哪里。陆长青一项项回答,没有再用一句“你别担心”草草带过。
“妈给你蒸了两屉馒头,早知道就让你带上。”
“饭盒里的饼还剩一张,饿不着。”
“那张饼是昨晚的,你别舍不得吃,明天就坏了。”
两个人隔着长途电话说的都是小事,谁也没有急着挂。值班室外不断有人经过,陆长青却第一次觉得,向家里报平安不是耽误正事,也是他答应过要做的正事。
挂电话前,她忽然说:“学校今天来通知了。”
“什么通知?”
“县里准备派人去柳河复核,让我明天代你去签确认书。”
“还有,医院也在问你什么时候回北京。”
“你怎么回答的?”
“我说你现在回不去。”沈青禾顿了顿,“该调查的继续调查,该救的人也不能等。他们要是需要材料,我替你送;需要你本人,就等保定这边稳下来。”
陆长青握着听筒,没有说话。
从前沈青禾面对陆家的逼迫,只能跟着他一起忍。如今她仍会担心、会怀疑,却已经开始替两个人守住身后的事情。
电话那头有人催沈青禾回去上班。
她匆匆留下一句:“今晚要是能睡,就别硬撑。”
听筒挂断后,病房方向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虎子的血压开始往下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