虎子的血压下降以后,何医生立即将孩子转进临时抢救室。
县医院没有儿童专用的监护设备,护士只能每隔一段时间测量、记录。随队医生与何医生共同调整治疗,陆长青则守在门口,将前后数值一项项抄到表上。
虎子意识还清醒,一直喊冷。
母亲想进去抱他,被护士拦住后,整个人贴在门外的玻璃上,嘴里不停念叨:“都怪我,都怪我让他去吃席……”
陆长青将她拉到旁边:“现在不是找谁有错的时候。你把孩子婚宴以后吃过什么、去过哪里重新想一遍,医生用得上。”
“不是那碗粥吗?”
“可能是,也要排除别的情况。”
虎子的母亲强迫自己安静下来,断断续续回忆。孩子婚宴当天不仅喝了粥,还和几名孩子钻过粮袋,第二天又将捡来的粮粒装在铁盒里带回家。
铁盒一直放在床底。
周站长马上派人封存,虎子的父亲则留在医院继续补充接触史。
早晨七点,孩子的血压暂时止住下降,但鼻腔出血没有完全停。
何医生出来时,眼睛里全是血丝:“只算守住第一步。后面尿量如果继续减少,才是真正难熬的时候。”
虎子的母亲听完,没有再追问能不能治好,只问自己能做什么。
“按时吃饭,别倒下。护士需要问情况时,你得在。”
她点点头,接过早已凉掉的窝头,一口一口往下咽。
另一边,十二名发热者的化验结果陆续送回。
其中六人出现血小板下降或尿蛋白,符合流行性出血热的早期表现;三人只是普通上呼吸道感染;还有两人可能是婚宴食物不洁造成的胃肠炎。
最后一名四岁女孩身上起了红疹,经儿科检查,更像是另一种儿童传染病。
消息传开,有家属不理解:“都是参加同一场婚宴,怎么还能得不一样的病?”
章老把几份结果摆在一起:“人聚在一处,不代表所有发热都只有一个原因。把普通感冒也当成出血热,会浪费有限的床位;把真正的早期病人当成感冒放回去,后果更严重。”
陆长青重新调整名单。
发烧不再是唯一标准。是否直接接触粮食、发病日期、尿量和连续检查的变化,都被放到同一张表上。
当地医生最初觉得一张表写得过细,真正用起来才发现,原本混在一起的病人逐渐有了区别。
三名普通感冒患者仍需观察,却不必占用最靠近抢救室的床位。两个直接筛过粮、暂时没有症状的妇女,则被列进重点复查。
有两名年轻工人的第一次尿检正常,家属当即要求出院。当地值班医生也觉得可以回家观察,陆长青却翻出北京儿童病例的记录。
“小满第一次检查同样正常,四小时后才出现变化。这两个人不仅吃了粥,还帮忙搬过粮袋,不能只凭一次结果排除。”
值班医生没有因为他是辅助人员便立刻接受,而是仔细对比发病时间。两名工人才发热不到半天,确实处在指标可能尚未变化的阶段。
最终,医院没有增加不必要的用药,只将复查时间提前。
四小时后,其中一人的血小板开始下降。
家属看着前后两张化验单,再也不提马上回家。
上午,去汽车站调查的人带回了消息。
送上班车的那份回礼,接收人姓罗,是徐水一家修路队的炊事员。班车售票员记得,对方接过布袋后直接放在车顶行李架上,中途曾有雨水渗进去。
罗师傅嫌粮受潮,回到工地便把粮磨成面,掺进玉米面里烙饼。修路队二十三个人,至少有十六人吃过。
徐水防疫站接到通知后赶往工地,却发现施工队三天前已经换了地方。
没人知道他们现在住在哪一段公路旁。
“施工队归哪个单位?”
“私人临时攒的队伍,没有固定电话。领头的只在交通局留过一个老家地址。”
章老立刻要求沿途公社协查,又让汽车站查罗师傅是否买过返程票。
名单上一个只写着“罗某”的空格,转眼变成十六名去向不明的接触者。
北京这边,沈青禾代陆长青去了医学院。
贺干事将县里要求复核的确认书交给她,内容包括房屋归属、冲突经过和孙二的赌局。沈青禾逐条看完,没有立刻签字。
“为什么没有马文才和二婶的亲属关系?”
“这一项县里会单独核实,不属于你们陈述的事实。”
“那我要在备注里写明。”
贺干事看了她一眼,将钢笔递过去。
沈青禾在纸上写得很慢。以前面对陆家人,她总担心自己是外来的知青,说多一句便被骂成挑唆。如今她不再替任何人下结论,只坚持把自己知道的事实完整留下。
签完字后,人事科的一名干事也赶到学校,询问陆长青何时返回北京。
“保定的情况没稳,他回不来。”
“他的试用仍在暂停,按理说不属于医院派出人员。”
沈青禾抬头看向对方:“他是不是医院派出去的,你们可以问联合调查组。可当初停他的理由,是担心他没有资格还擅自治病。现在他到了保定,也只做协查和记录,没有越过一步。”
她没有拿陆长青救过多少人来压对方,只把他正在做什么说清楚。
人事干事记下情况,没有承诺恢复岗位。
走出医学院时,周兰芝正在门外等她。
她想让沈怀山找学校说情,沈青禾却摇头:“长青不要学校偏袒他,我也不要。我只是不准他们少写任何一句。”
周兰芝没有再劝,只把饭盒塞给她:“你们两口子一个比一个能扛,最后还不是让家里操心。”
沈青禾抱住饭盒,第一次没有反驳“你们两口子”这几个字。
下午,保定终于找到了修路队的新驻地。
那里距离徐水县城二十多里,没有诊所,只有一名懂些草药的老工人负责处理小病。
协查人员赶到时,十六名吃过饼的人中,已有五个躺在工棚里发烧。
剩下十一人也不全在工地。三人去附近村里买材料,两人请假回家,还有一个早晨搭货车去了县城。施工队没有考勤册,领头人只能凭记忆说出每个人的去向。
协查人员一边送走发热者,一边沿路追人。原本只需要找到一支施工队的任务,又分成几条不同的路线。
罗师傅烧得最重,却还坚持是淋雨受寒,不肯上车。
直到防疫人员掀开他的袖子,看见胳膊内侧已经出现成片的出血点。
同一时间,县医院抢救室里的虎子突然呕出一口暗红色液体。
何医生冲出门喊道:“准备转院,联系市医院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