虎子吐血以后,转院不再只是备选。
市医院有更完善的儿科和抢救条件,可两地相隔几十里,孩子血压刚刚稳定,谁也不敢保证路上不会再次恶化。
县医院只有一辆救护车,早晨送病人去了乡下,还没回来。
何医生一边处理出血,一边让人联系汽车队。汽车队愿意出车,却只有普通面包车,没有氧气和担架固定装置。
虎子的母亲听见要转院,慌得抓住何医生:“路上出事怎么办?留在这里是不是还有救?”
“留下也有风险。”何医生没有替她做一个轻松的选择,“县里缺少后续需要的条件,越往后拖,转院只会更难。”
女人看看病床上的儿子,又看看门外那辆刚借来的面包车,怎么也不敢点头。
虎子的父亲从刘家赶来后,同样不肯签转院同意。他认定孩子是在县医院开始出血,换地方只会耽误。
“市里的医生没见过虎子,哪有何医生清楚?”
何医生道:“所以我跟车,把全部记录带过去。市医院不是比我更了解昨天,而是有条件应付明天可能发生的情况。”
夫妻俩一个怕路上出事,一个怕留下耽误,争到最后都红了眼。章老没有催他们,只让何医生把两种选择的风险分别讲清。
这不是让家属猜哪条路绝对安全,而是让他们知道,医生为何更建议转院。
陆长青没有劝她马上签字,只将北京小满当初的病程和虎子现在的情况分别说清楚。
“两个孩子不能完全相比。但虎子已经出现消化道出血,留在这里能做的事情有限。医生会先尽量稳定情况,再派人跟车,不是把他一个人送走。”
“你能跟去吗?”
“我不是负责治疗的医生,跟去没有何医生有用。”
虎子母亲眼里的希望暗了一下,却也听懂了这句话。
真正需要陪在孩子身边的人,不该是最会安慰她的人,而是最熟悉孩子目前病情的医生。
何医生主动提出跟车。
县医院院长有些犹豫。观察区十几名病人还等着会诊,何医生一走,儿科便只剩一名年轻医生。
“虎子已经等不起。”何医生道,“其他孩子目前稳定,我交接完再走。”
章老当即让随队儿科医生暂时补位,又联系市医院派救护车迎接。两边车辆中途会合,比等市里的车全程赶来更快。
市医院接到消息后提前腾出床位,安排检验和输血科待命。县里则将沿途几个公社的电话集中起来,一旦车辆出现问题,可以就近求助。
所有人开始为转运做准备。
护士核对药品和记录,木工临时在面包车里加装固定木条,司机将后排座椅全部拆掉。没有现成条件,就一点点把条件凑出来。
上午十点,虎子的血压再次趋稳。
何医生将病历装进牛皮纸袋,亲手绑在担架旁。虎子的母亲上车前腿一软,差点跪下,被护士扶住。
“别哭。”虎子睁开眼睛,小声道,“我没偷吃喜糖。”
女人死死咬住嘴唇,点了点头。
面包车驶出医院时,院子里没有一个人说话。
陆长青站在门口,一直看到车拐出街口才转身。
他不知道虎子这次能不能平安,也没有用上一世的经验给自己一个肯定答案。医学不是提前知道结局,而是在每一个没有把握的岔路口,尽量选出活下去机会更大的那条路。
救护车刚走,徐水修路队的五名发热者便被送到。
罗师傅病情最重,下车时已经站不稳。另外四人症状较轻,其中两人还在抱怨耽误工期,坚持吃两片退烧药就能回去干活。
周站长将情况说明摊在他们面前:“你们吃的饼,是用婚宴回礼的粮做的。刘家已经有人确诊,不是普通淋雨。”
几个人这才安静。
同病房的家属听说又来了五个人,立刻有人要求把修路工赶远些,担心呼吸同一间屋子的空气也会染病。
章老不得不再次解释,这次病例指向共同接触受污染粮食,目前没有证据说明普通交谈便会把病传给旁人。需要分区管理,是为了便于观察和处理污染衣物,不是把病人当成碰不得的人。
恐慌没有马上消失,却至少没人再堵着门不让患者进来。
县医院的床位彻底不够了。
院长提出把检查暂时正常的人转到招待所,章老却没有立刻答应。修路队的人发病时间更晚,部分指标尚未变化,如果混进普通观察人群,反而容易漏掉。
陆长青翻看医院平面图,发现后院有一排停用的职工宿舍。
房间虽然简陋,却有独立出入口,离病房不远。经过简单消毒,可以作为重点接触者复查区。
医院当即组织人搬床、烧水、封闭通道。附近单位听说缺被褥,也各自送来一些旧棉被。
没有人因为北京专家来了便突然拥有更多病房,所有秩序都是靠一张床、一床被子慢慢搭起来的。
下午,追踪修路队其余人员的消息陆续传回。
三名进村买材料的人已经找到,暂时没有发热;两个回家的工人中,一个住在本县,另一个却已经乘火车去了石家庄。
最让人担心的是那名去县城的工人。
他并非买东西,而是替施工队结算工钱。当天进过交通局、银行和一家国营饭店,晚上又住在亲戚家里。
虽然出血热主要不是在人与人之间传播,但他穿过接触粮灰的工作服,随身帆布包也曾放在装饼的麻袋旁边。
调查组决定先找到本人和帆布包,再判断是否需要扩大追踪。
傍晚,市医院打回电话。
两辆车已经顺利会合,虎子转运途中血压没有继续下降,目前进入市医院抢救室。
虎子的父亲听见消息,靠着墙蹲了下去,半天没能站起来。
这不是脱离危险,只是孩子终于被送到了更有条件的地方。
陆长青将消息记在虎子的病程表后面,刚写完日期,周站长便拿着另一份电报进来。
那名去了石家庄的修路工人已经找到。
可他没有住在老家。
为了省住宿费,他当天晚上住进了火车站附近的一家大通铺旅店。
第二天一早,又带着剩下的三张杂粮饼,上了开往山西方向的长途汽车。
“车牌和班次呢?”章老问。
“石家庄正在查。售票员只记得车早上六点左右发,沿途会停很多地方,乘客也可能中途上下。”
三张饼不多,却足以让追踪路线再次越过一个省。
陆长青在墙上的地图上,从石家庄向西画出一道线。笔尖刚越过省界,市医院又打来第二次电话。
虎子已经被送进抢救室,但出血仍在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