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磨坊是一间低矮的砖房,门前还堆着几袋没来得及磨的高粱。
陆长青一行赶到时,门已经被铁锁锁上,磨坊老板丁茂才正被七八个人堵在墙角。
“我家那袋苞米面还能不能吃?”
“不能吃你得赔!二十多斤粮呢!”
“我娘早上刚贴了饼子,你们现在才来,早干什么去了?”
七户人家都得了信,心里又怕又气。那年月粮食金贵,谁家也舍不得因为一句“可能沾过脏东西”,便把一家人半个月的口粮扔掉。
丁茂才被问得满头是汗,翻来覆去只会说一句:“机器隔着铁皮呢,哪能混进去多少?”
“多少不是你说了算。”周站长挤进人群,“先把人和粮都登记清楚,谁也不许往家拿。”
有人认出陆长青就是这几天跟着调查组跑的年轻人,立刻把一袋面推到他脚边:“小陆同志,你给句准话,这袋面是不是有毒?”
陆长青没有接这个话茬。
“粮食不是毒药,问题在于上一批粮可能带着鼠尿、鼠粪,机器没清理。现在谁都不知道残留落进了哪一袋。没查清以前不能吃,但也不是吃过一口就一定会病。”
“那要查到什么时候?”
“先看账。”
丁茂才脸色更难看了。
乡下磨坊收的多是现粮,十斤粮留一两面当加工钱,很少开票。所谓账本,不过是门板背后几道粉笔印,赶上下雨受潮,连日期都看不完整。
“我记得是七家。”丁茂才小声说,“先后顺序真记不住。”
“记不住就一户一户还原。”
陆长青让人搬来一张方桌,把七户人家分开问。
谁先到、用什么袋子、磨的苞米还是高粱、进门时前一家有没有等着装面,这些看着不起眼的小事,被他一项项写在纸上。
第一个来的是王家,装粮用的是印着化肥厂字样的白口袋;第二家推独轮车,车轴坏了,在门口修了半天;第三家和第四家为谁先磨吵过嘴;第五家来时天已经擦黑,丁茂才点了煤油灯。
原本谁也说不清的顺序,慢慢有了模样。
丁茂才十二岁的儿子蹲在门槛上,突然插嘴:“点灯前还磨过一袋白面。”
众人齐齐看向他。
“哪家的白面?”章老问。
孩子被吓得往父亲身后缩:“一个骑车的叔叔,不是咱村的。他说赶着去丈人家,让我爹先给他磨。”
丁茂才脸色一下白了:“小孩子瞎记,他哪懂什么先后!”
“我没瞎记。”孩子急了,“他给了我两块水果糖,我还留了一块。”
他从棉袄口袋里摸出一块已经压扁的糖,糖纸上印着“东风食品厂”。
七户之外,竟然还有一户。
周站长压着火气:“你刚才为什么不说?”
丁茂才低下头,半晌才挤出一句:“他多给了两毛钱,让我插个队。我怕说出来,大家又骂我。”
“现在不是两毛钱的事。”陆长青看着他,“那个人带走的是多少面,送去了哪里,家里几口人,都得找。”
“我真不认识。他说话像城南口音,二十多岁,骑一辆二八大杠,后座绑着两个蓝布口袋。”
线索只有这些。
章老让派出所去各村问近日办喜事、走亲戚的人,剩下的人继续清点七户粮食。
第一户的粮磨完后一直扎在袋里,风险相对集中;第二户已经吃过两顿,全家登记观察;第三户把面分给了出嫁的闺女;第四户用来喂猪,家里人虽然没吃,却每天徒手抓面拌食;第五户最麻烦,昨晚蒸了两屉窝头,送到砖窑上给干活的人。
后面两户的粮还没动。
有人听见“没动”,立刻松了口气,抱起粮袋就想走。调查员伸手拦住,那人当场急了:“我们一口没吃,凭什么不让拿?春耕就在眼前,一家老小还得吃饭!”
另一个妇女也红着眼算账。她那袋高粱是给坐月子的儿媳妇留的,真要全部封走,临时去哪里买粮都不知道。
章老没有一句“为了大局”便让人认损,只让公社把每袋粮当面称重、贴封条,登记由谁保管。不能食用的这段时间,由生产队先按人口借出口粮;最终确认需要销毁,再按重量补偿。
听见不是白白扔掉,几户人的声音才低下来。
陆长青则钻进磨坊查看机器。石磨外面罩着木壳,出粉口下积着厚厚一层陈灰,手指一擦便沾满细粉。筛面用的罗底有两处破口,丁茂才拿旧布补过,那块布又黑又硬,显然许久没换。
更麻烦的是扬面时的粉尘。粮食从斗里倒进去,细灰会从缝隙往外冒。丁家夫妻和帮忙装袋的儿子,未必吃过每一家的面,却是接触最久的三个人。
“我们也得查?”丁茂才一愣,“我身体好好的。”
“好好的也要记。”陆长青扫了一眼他发红的双手,“你刚才一直说机器隔着铁皮,自己却每天站在铁皮旁边。只查顾客,不查磨坊的人,这张表就少了最要紧的一栏。”
丁妻下意识把儿子拉到身后。孩子常年帮着扎面袋,她原先只怕顾客索赔,此刻才第一次想到,事情也可能落在自家头上。
“他还小,要抽血吗?”
“先量体温,记清有没有不舒服。有明确变化再查,不是现在把一家三口都吓进医院。”
丁茂才靠着磨盘,脸上的强硬一点点垮了。他看了看妻儿,又看向门外那些等说法的乡亲,似乎终于明白,少报一户并不能让事情变小,只会让谁在毫不知情时先病倒。
“砖窑多少人?”陆长青问。
“十来个吧。”那家男人支支吾吾,“也可能二十多个。有人拿了窝头就回家,我哪记得住。”
围在门口的人又乱起来。
有人骂丁茂才贪那点加工费,有人已经急着回家,把吃剩的东西找出来。周站长喊了几遍才把人拦住。
陆长青把八户人家分别画成八个格子,在下面标出“未食用”“家中食用”“分送”“接触未食用”。
“不能只数面袋,更不能听见砖窑有二十人,就把二十人全当成病人。先把吃过、摸过、只在旁边待过的人分开。”
丁茂才的妻子一直站在磨盘边,忽然怯生生开口:“机器下面的面粉,我们扫出来过。”
丁茂才猛地回头:“你闭嘴!”
女人被吼得一缩,还是把话说完了:“地上落的,还有筛子上剩的,差不多有半簸箕。他说扔了可惜,装起来了。”
“装到哪儿了?”
磨坊里安静下来。
丁茂才嘴唇动了几下,始终没出声。
他儿子却指了指屋后。
“爹拿去换豆腐了。”
陆长青放下笔。
刚才桌上的八个格子还没有填满,新的去向已经从磨盘底下冒了出来。
而这一次,连装走的究竟是哪几批粮混在一起,都没人说得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