丁茂才用半簸箕杂面换豆腐,是三天前的事。
磨坊附近的人家都知道,张记豆腐坊每天清早推车走村串巷。谁家没有现钱,也可以拿黄豆、鸡蛋或者粮食换。
丁茂才把机器底下扫出来的杂面装进布袋,换走三块豆腐。张家舍不得吃细粮,当天下午便把那袋杂面掺进苞米面,蒸了满满一锅窝头。
一锅十三个。
张家老两口吃了四个,大儿子一家拿走五个,剩下四个被推车卖豆腐的小儿子带在路上。
“他去哪几村卖过?”周站长问。
张老太太茫然地摇头:“他每天都走好几个村,饿了才吃,谁知道在哪儿吃的?”
“剩没剩?”
“哪能剩,大小伙子一顿四个都不够。”
陆长青看了一眼记录,没有急着往地图上添线。
人吃下去的窝头已经追不回来。眼下最重要的不是猜他在哪条路上吃过,而是把张家三房人找齐,问清有没有把窝头分给别人,近几天是否发热。
张家小儿子傍晚才被找回来。
他冻得脸通红,一听说窝头可能有问题,先是愣了愣,随即把豆腐车一推:“不可能,我今早还吃了俩,照样骑了六十里地。”
“现在没事,不等于以后不会有事。”何医生给他量体温,“也不等于一定有事。你先把经过说清楚。”
“有啥好说的?四个窝头我吃了三个,剩下一个给了修车的老邱。人家没收我补车链子的钱,我总不能白占便宜。”
老邱在县城南门修自行车,接触的人更多。
张家人一听县城,顿时慌了。张老太太拽住陆长青的袖口:“小同志,这要真传进城里,我们家是不是摊上大事了?”
“先别自己吓自己。这个病不是谁咬一口窝头,就能一传十、十传百。现在追的是受污染的食物和粉尘,不是把碰过老邱的人全抓回来。”
老太太似懂非懂,手总算松开了。
调查人员分成三路。一路去县城找老邱,一路追那名插队磨面的骑车人,陆长青和何医生则去了砖窑。
砖窑建在村东荒坡上,烟囱冒着灰黑的烟。二十三名工人白天干活,晚上有十二人住在土坯棚里,剩下的人各自回家。
送来的两屉窝头总共二十八个,工头嫌硬,放在炉边烤过。吃的人说不清各自拿了几个,只记得有个十七岁的学徒没抢上,在旁边骂了半天。
“没吃反倒成好事了。”学徒咧嘴笑。
“你帮着搬过装窝头的筐没有?”陆长青问。
“搬了啊,还拿手掰开看过,里头又没肉,我才没吃。”
学徒脸上的笑僵了一下。
陆长青让所有人排队登记。真正吃过的十四人,徒手接触后又抓饭、抽烟的五人,只在同一棚里干活的四人,分别标记。
工人们起初还算配合,听说要每天量体温、有人不舒服得停工检查,工头先不乐意了。
“一天不干就少一天工钱。”一个上了年纪的工人也跟着说,“你们让我们观察,家里可没人替我们吃饭。”
另一个年轻人把手往袖筒里一插:“我这几天本来就腰疼,搬砖的人谁腰不疼?照你们这么写,我们是不是全得住院?”
陆长青让他把疼的位置指出来,又问有没有发热、眼眶疼和尿量变化。年轻人答完,才发现所谓“腰疼”也要连着其他表现看,并非谁喊一声疼就算病。
“登记不是扣工钱的名单。”陆长青说,“每天开工前、收工后各量一次体温,不耽误砌窑。真有异常,由卫生院出证明,生产队再按误工情况协调。谁要是为了怕扣两块钱瞒着,最后倒下的不止你一个,整窑的人都得停。”
砖窑上的人彼此看了看。他们最怕的不是抽血,而是穿白大褂的人记完名字便走,剩下误工、吃饭、家里老人孩子都没人管。如今连这些琐碎事都说到,才有人主动把吃窝头的先后补全。
掌秤的老工人记性最好。他说窝头不是同时分的,第一拨夜班八个人每人两个,白班六个人各拿一个,余下的放进棚里,后来被谁吃了便不知道。
工头也承认装走两个,给住在丈人家的儿子吃了一个。调查员立即去封存剩下的,名单上又添了一人。
“砖出一窑就得趁热倒,一停全砸手里。谁咳嗽两声都往医院送,我这活还干不干?”
“咳嗽不是判断标准。”陆长青把症状写在一块木板上,“发热、头疼、腰疼、眼眶疼,皮肤有出血点,尿量突然减少,有这些情况马上报。没症状的人照常干活,但吃住分开,别再把剩下的粮往外送。”
“出了事谁赔我的砖?”
“人出了事,砖赔给谁?”
陆长青没有提高声音,工头却被问得没了话。
何医生趁机和公社协商,由生产队临时补两个人手,不让砖窑因为登记就停工。工人见不是一来便封门,抵触也少了许多。
临走前,那个没吃窝头的学徒偷偷追出来。
“陆同志,我师父今天没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他说昨晚着凉,浑身疼,在家躺着。我刚才当着工头没敢说,怕工头扣他工钱。”
陆长青马上问清地址。
师父姓陈,四十二岁,是砖窑掌火的老师傅。昨天中午吃过两个窝头,下午便回了邻村。
何医生看了一眼手表:“发热时间太早了。”
从吃窝头到昨夜,满打满算不到一天,并不符合他们前面摸出的发病时间。
“可能只是着凉,也可能他更早接触过别的东西。”陆长青说,“先看人,不能因为时间对不上就不去,也不能因为他吃过窝头便直接算进去。”
两人赶到陈师傅家时,院门紧闭。
路上,何医生还在琢磨那个发病时间:“若真不到一天,就和窝头无关。可村里一听他吃过,明天肯定传成吃一口便发病。”
“所以记录上要把日期写在病名以前。”陆长青说,“人脑子爱记最像答案的那件事。窝头摆在眼前,更早的接触反而容易被忘掉。”
“你以前真没参加过防疫调查?”
“没参加过。”
陆长青顿了顿。上一世他接的是别人已经筛过的危重病人,很少亲自踩着泥路去找一只面袋。如今从病床倒着往源头追,他才真正看见,一张薄薄的病历前面,藏着多少生活里的小岔口。
邻居说他媳妇一早借了驴车,把人送去了县医院。
“烧得说胡话,鼻子还流了血。”
何医生转身便往外走。
陆长青却在门口停了一下。
陈家屋檐下挂着一只蓝布面袋,角上沾着白色粉末。
和磨坊老板描述过的,那名骑车男人后座上的袋子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