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师傅已经被送进县医院隔离病房。
体温三十九度二,面颈发红,眼睑有些浮肿,鼻腔出血虽然止住了,化验结果却不乐观——血小板正在下降,尿蛋白也出现异常。
单看表现,很像他们这些天一直在追的病。
可时间对不上。
陈师傅昨天中午才吃砖窑送来的窝头,当晚便发热。即使窝头确实受到污染,也不可能这么快发病。
值班医生听说他来自砖窑,已经在病历首页写下“婚宴粮食相关”。陆长青看完接触史,把这几个字用铅笔圈了起来。
“先别并线。”
医生有些不解:“症状、化验都能对上,人也吃了那批东西,还要等什么?”
“就是因为太能对上,才容易漏掉他真正接触过的东西。”
同一种病可以有两条来源。如果为了让图省事,硬把陈师傅塞进砖窑那条线,更早的污染点便会被遮住。
陈师傅烧得迷糊,问话断断续续。他只记得自己昨天吃过窝头,至于前半个月去过哪里,一会儿说只在砖窑,一会儿又说去城南帮亲戚搬过粮。
他媳妇赶来后,看到病房外站着这么多人,腿先软了。
“他就是受了凉,怎么还查到家里去了?”
何医生扶她坐下,让她从日常小事讲起。哪天没回家吃饭,哪天衣服上灰特别多,最近替谁干过私活。
女人抹着眼泪想了许久,忽然提到七天前,陈师傅曾借自行车去丈人家送白面。
“我爹过寿,家里凑了十斤麦子。他嫌村里的磨磨得粗,骑车送去丁家磨坊。回来还说人家看他赶时间,让他插了个队。”
那名多给两毛钱的骑车人找到了。
也就是说,陈师傅并非昨天才接触污染链。他七天前就在磨坊里等过,亲手装走第一袋经过机器的白面。那袋面送进丈人家,做成了寿面和馒头。
“多少人吃过?”周站长问。
“没摆酒,就自家十几口。”陈妻忽然抓紧衣角,“我妹妹怀着孩子,也吃了。”
陈妻说完便开始怪自己。白面是她让丈夫送的,馒头也是她帮着揉的。若妹妹和孩子真有事,她觉得自己一辈子都还不起。
陆长青没有说“肯定没事”来安慰她,只把前后日期重新问了一遍。
“粮不是你弄脏的,机器也不是你没洗。现在最有用的不是先认错,是把十四个人一个不少地想起来。谁只吃了寿面,谁拿了馒头,谁进过磨坊,都要分开。”
陈妻擦干眼泪,借来纸笔,把娘家亲戚按一桌一桌的位置写。她记不清表弟吃了几口,却记得他当天闹牙疼,只喝了面汤;小妹胃口不好,馒头只吃半个;十二岁的外甥女第二天返校时,带走了剩下的几个。
调查员取回剩余面粉和磨坊陈灰,分别编号送检。章老要求样本编号与人名分开,免得化验员先知道来自病人家,心里便有了答案。
新的名单立刻送往陈师傅丈人所在的村子。
陆长青却仍没有把陈师傅的病因写死。七天从暴露到发病偏短,却并非完全不可能;与此同时,他长期在砖窑、粮仓和磨坊之间走动,也可能更早接触过鼠类污染。
章老在病房外听完汇报,只说了一句:“保留两种可能。我们要找的是事实,不是把每个病人画进一张漂亮的图。”
下午,县城南门的修车师傅老邱也找到了。
他确实吃了张家小儿子给的窝头,却没有不适。调查人员原本要登记修车摊附近所有顾客,被陆长青拦了下来。
“他吃窝头不会把路过的人变成接触者。登记家人和直接接触剩余食物的人就够了。”
消息已经压不住。县城里开始有人传,说凡是在南门修过车的人都要送去隔离;还有人说豆腐不能再吃,因为病是从豆腐坊传出来的。
张家小儿子的豆腐车刚推上街,便被人掀翻了两板。白嫩的豆腐摔在泥地里,他气得追着人骂,最后还是红着眼把碎豆腐一块块捡起来。
掀车的是个抱孩子的女人。孩子早晨咳嗽,她便认定是吃豆腐染了病。卫生员检查后,孩子体温正常,嗓子发红,更像普通受凉。女人松了口气,嘴上却仍不肯认错,张家小儿子攥着拳头要她赔钱,被母亲死死拉住。
等陆长青赶到时,张家老太太正坐在车边哭。
“我们家是用了那袋面,可豆腐没碰过面啊。往后这一家人吃什么?”
围观的人没有散,谁也不肯第一个买。
陆长青蹲下检查豆腐箱,又问清制作和存放的位置。杂面进的是张家灶房,豆腐在另一间屋压制,器具也没有混用。
他让防疫站取样封存,当众说明:“需要观察的是吃过杂面窝头的人,不是所有买豆腐的人。没有证据证明豆腐有问题,谁再传县里封了张家豆腐坊,就是造谣。”
有人在人群后嘀咕:“你说没事就没事?”
“我没说一句话便能证明没事。样品今天送检,生产场所刚才也看过。结果出来前,张家暂停半天清洁消毒;结果没有异常,就恢复卖豆腐。”
“万一吃出病呢?”
“那就按真正的接触线去查。因为害怕便把不相干的人往死路上逼,查不出病,只能多逼出一家没饭吃的人。”
人群慢慢安静下来。
公社干部当场写了张临时告示,把“吃过杂面窝头者接受观察”和“豆腐未发现污染”分成两行。陆长青特地让他在最下面添上日期:结论会随着调查变化,今天没有证据,不等于以后不复查;可也不能因为以后可能变化,今天就把猜测当事实。
那张纸贴上墙后,还是没人立刻买豆腐。过了好一会儿,修自行车的老邱从人群外挤进来,掏出两毛钱。
“给我来一块。窝头我都吃了,还怕你家豆腐?”
张家小儿子想笑又笑不出来,切豆腐时手一直发抖。有人带了头,后面才陆续有两三个老主顾走上前。
生意没有马上恢复,至少那辆车没再被人掀一次。
张家小儿子没道谢,只低着头把车扶正。他心里显然还憋着气,可再看陆长青时,已经没有最初那份戒备。
傍晚,送往陈家丈人村的消息回来了。
寿面和馒头共有十四人吃过,其中三人这两天不舒服。怀孕六个月的陈家小妹低烧、腰疼,已经被送往卫生院。
另有一名十二岁的女孩今天去了县城上学,晚上没有回村。
更麻烦的是,寿宴那天剩下六个馒头,被陈家丈人装进布兜,让女孩带回了寄宿学校。
至于馒头在宿舍里有没有分出去,家里没人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