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次化验结果出来,陈小梅的血小板又降了一些。
数值依旧没有到危险程度,但连续下降已经不能用一次误差解释。县医院腾出一张观察床,让她和母亲住在同一层,却没有安排在同一间病房。
母女隔着走廊见了一面。
陈家小妹挺着肚子,扶着门框问女儿怕不怕。陈小梅原本眼泪汪汪,一看见母亲,反倒把背挺直了。
“不怕。医生说还没确诊,你别乱走。”
“你也别乱走。”
两人说的是同一句话,走廊上的人听得又酸又想笑。
陈家小妹第二次检查仍无明显异常,体温也降了下来。何医生判断她更像普通感冒,但因为妊娠和接触史,至少还要观察两天。
陈小梅则被列为高度疑似。
县二中没有封校。与她同吃馒头的四名学生留在校内单独观察,其他学生按班登记体温。家长果然来了十几位,有人要求立刻把孩子领回去,也有人堵在校长室质问为什么不早说。
校长照陆长青留下的三句话解释:食物来源已找到,直接食用者共五人,目前一人指标变化,其余人正常。
没有说“绝对安全”,也没有把全校说成疫区。
吵了半上午,家长的火气慢慢落下去。多数人没有接走孩子,只留下换洗衣服和家里的联系电话。
磨坊那边的八户、豆腐坊、砖窑和陈家寿宴,也分别有人负责随访。陆长青把四张表并在一起时,纸边已经被翻得起毛。
看上去乱成一团的线,终于有了各自的负责人。
章老把一封电报放到他面前。
“北京来的。医学院让你三天内回去补报名手续,逾期按放弃处理。”
陆长青看完,眉头拧了起来:“陈小梅还没确诊,陈师傅的来源也没有完全查清。磨坊后面还有两户分出去的粮没核完。”
“所以你打算等所有人解除观察再走?”
“至少再等两天。”
“两天以后也可能冒出新人。”章老把电报往前推了推,“防疫不是靠一个人守到最后。你把方法教给他们,比你一个人跑遍每户更有用。”
陆长青没有接话。
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。可上一世急诊里见过太多“交完班便出事”的病人,他习惯了亲眼盯住最后一个异常数字。重活一次,这种习惯反而更重。
章老看出他的心思:“你留下,是因为这里非你不可,还是因为你不放心别人?”
“都有。”
“前一个是尽责,后一个未必。”章老语气并不重,“周站长和何医生不是摆设。陈小梅的趋势怎么看、砖窑的人怎么分层、哪种情况必须送院,你都写得很清楚。总得有人留下接着查,也总得有人按时回去做他该做的事。”
下午,陆长青跟着何医生又走了一遍交接。
陈师傅进入低血压期,情况仍重,病因暂按磨坊早期暴露处理,同时保留对砖窑和粮仓的调查。陈小梅每六小时复查一次。孕妇若再次发热,不因第一次结果正常而放松。砖窑工人照常上工,出现规定症状立即停工送检。
每一条都落实到具体名字,而不是一句“请密切注意”。
周站长接过登记册,笑骂道:“你才来了多少天,真当我们离了你就不会走路?”
“怕你们走得太快,把岔路也当正路。”
“赶紧滚回北京上学。等你真把医学院读完,再回来指挥我。”
话说得不客气,两人的手却握了很久。
章老还给他留了一份空白表格,让他带回北京。不是拿去邀功,而是回去以后继续改。婚宴、回礼、磨坊、学校四层关系一叠,原先那张表已经显得拥挤,基层人员填起来容易漏项。
“这次能找到人,有一半靠的是谁记得哪只布袋、哪辆自行车。”章老说,“表格永远替不了人问话,但能提醒人别少问一句。你回去琢磨清楚,怎么让没跟过这趟调查的人也会用。”
陆长青把表格夹进医学院通知里。一个决定他接下来能不能读书,一个记着他为什么要读书,放在一起倒正合适。
临走前,陆长青去市医院看了一次虎子。
孩子仍然虚弱,脸上的浮肿消了一些,尿量开始增加。护士每隔一会儿便记录一次,喝多少、排多少,一点不敢马虎。
虎子父亲真要跪,被陆长青一把架住。
“孩子不是我一个人救的。你这一跪,我回北京还得欠市医院几十个人情。”
男人红着眼,从兜里掏出两个煮鸡蛋,硬塞进他包里:“那你路上吃。自家鸡下的,不值钱。”
陆长青这次没有推。
火车离站时,保定的灯火一点点退到身后。调查没有结束,陈师傅还在危险期,陈小梅的下一次结果也没出来。他第一次在一件事尚未收尾时离开,心里像压着一块没落稳的石头。
第二天下午,列车进了北京站。
沈青禾站在出站口,身上仍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棉袄,手里举着一块写有“陆长青”的纸板。
周围接站的人很多,她明明一眼就看见了他,却没有像从前那样只是站着等。陆长青刚走下台阶,她便穿过人群迎上来,先摸了摸他的额头,又看他的脸。
“瘦了。”
“食堂没你做的饭好吃。”
“少哄我。病人怎么样?”
陆长青没有再说“都好”,把虎子、陈师傅和陈小梅的情况一件件告诉她。
沈青禾听完,沉默片刻,接过他手里的包。
“没查完,你是不是不想回来?”
“有一点。”
“那为什么还是回来了?”
“因为答应过你,不拿自己一个人去填所有窟窿。也因为有人能接着查。”
沈青禾看了他几秒,嘴角这才弯起来:“这次算你有进步。”
两人刚走出车站,秦柏年便骑着自行车赶到,后座夹着一只牛皮纸档案袋。
“别急着回家。”他把档案袋递给陆长青,“医学院补报名不是签个字那么简单。有人对你的文化成绩没意见,却认为你在保定参与临床处置太深,要求加一场面试。”
陆长青打开档案袋。
通知最下面写着一行字:除基础知识外,重点审查报考者是否具备必要的职业边界意识。
沈青禾也看见了,脸上的笑意淡了些。
秦柏年推起自行车:“明天上午九点,三名考官。里面有一个人,最不喜欢的就是没有执照却觉得自己什么都会的年轻人。”
陆长青把通知重新折好。
保定那张没有画完的接触图还在他脑子里,北京这边,另一场考核已经摆到了面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