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八点半,陆长青便到了京城医学院。
沈青禾陪他走到教学楼下,没有再往里送,只替他把翻折的衣领压平。
“紧张吗?”
“有一点。”
“你还会紧张?”沈青禾看了他一眼,“在保定跟那么多医生说话,也没见你怕。”
“治病看的是人,面试看的是我,不一样。”
沈青禾原本还想安慰两句,听他肯承认紧张,反倒放下心来。
“那就进去吧。会的就说会,不会的也别硬撑。”
陆长青笑道:“这话怎么像送孩子进考场?”
“谁让你有时候比孩子还犟。”
九点整,面试室的门打开。
里面坐着三个人。贺干事负责记录,左边是传染病学教研室的林教授,右边那位六十来岁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,从陆长青进门起便没有笑过。
“谢正衡,内科学教研室。”老人翻开材料,“坐。”
桌上除了他的考试成绩,还有保定寄来的调查简报。陆长青的名字被红笔圈了几次,旁边分别写着“提出留观”“建议转院”“重做接触表”。
谢正衡没有考解剖,也没问药理,第一句话便直奔要害。
“你没有医师资格,为什么会出现在病房?”
“我以急诊观察室临时辅助人员的身份,跟随秦柏年主任到保定协助调查。”
“辅助人员可以建议转院?”
“可以把观察到的风险告诉负责医生,转不转,由负责医生决定。”
“简报上写,虎子最初没有安排转院,是你反复坚持。”
“我坚持的是重新评估。”
谢正衡抬眼:“有区别?”
“有。转院需要考虑路程、车辆、出血和血压,决定权在何医生和市医院。我的依据只是孩子的血小板、尿量和出血趋势已经超过县医院的处置能力,所以请求他们重新评估,不是替他们下医嘱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谢正衡继续往下翻:“你还判断一名孕妇更像普通上呼吸道感染。既然没有资格,你凭什么判断?”
“每个参与调查的人都在判断,只是有些判断能不能写成诊断的问题。”陆长青说,“我可以提出可能性,提醒医生别把所有发热都算成一种病,但不能凭我的一句话让她出院。”
“说得很稳妥。”谢正衡把材料合上,“如果出了事呢?”
“谁签处置,谁承担相应责任。我说过的话、提供的依据,也应该留下记录,不能出事后装作没说过。”
贺干事握笔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这不像一个普通考生会给出的回答。年轻人遇见这种盘问,多半急着证明自己救过多少人;陆长青却没有往自己身上揽功,也没有把责任全推给有执照的医生。
谢正衡重新抽出另一页材料。
“这里还写着,你在县二中要求五名学生单独观察。学校没有传染病房,也没有专职医生,你凭什么把人留下?”
“馒头去向清楚,五个人是直接食用者。把她们集中到医务室旁边,是为了固定观察和生活用品,不是按确诊病人隔离。第二天复查后,四个人继续留校,只有指标下降的陈小梅转院。”
“若其他学生因此排斥她们呢?”
陆长青沉默片刻:“校方不能点名,更不能把观察说成确诊。我不后悔留下她们,但当时应该更早提醒学校保护孩子,而不是只盯化验结果。”
谢正衡看了他几秒,没有评价对错,只在材料旁边添了一笔。
林教授接过话头:“保定方面说,你能熟练看懂血常规和病程变化。只靠几本旧医书,恐怕学不到这些。”
陆长青早知道迟早有人会问。
“我父亲行医时留下过病例,我也一直找书看。有些东西学得快、记得牢,但这只能算天分,不能替我拿资格。”
谢正衡仍旧冷着脸:“会说这句话,不代表遇见病人也会守规矩。”
他让贺干事拿来一只药瓶和一张空白医嘱单。
“假设值班医生不在,护士让你照昨天的剂量先给病人用药。你知道这药怎么用,也知道病人昨晚用过,没有不良反应。你签不签?”
“不签,也不让护士用。”
“病人催得厉害呢?”
“先找值班医生,找不到就找上级。昨天能用,不代表今天的血压、肾功能和病情没变。我没有开医嘱的权力,也没有今天可以照抄昨天的依据。”
“若因此耽误治疗?”
“真正分秒必争的抢救,不会靠照抄一张常规医嘱解决。该启动抢救流程,不该拿我的签字补空缺。”
谢正衡把药瓶放回桌上。
医院里最常见的越权,往往不是故意逞能,而是一句“你先帮忙签了”。
林教授终于开口:“接触表是谁教你做的?”
“没人教。我先按吃过粮的人登记,后来发现漏掉了搬运、帮厨和接触粮袋的孩子,就把接触方式和时间拆开了。”
“以前看过类似的书?”
“看过父亲留下的医书和一些能找到的旧资料,但那张表是在现场改出来的。”
这句话不全是假话。
父亲留下的书让这一世的陆长青有了接触医学的来路。至于几十年急诊经验,他无法告诉任何人,只能把答案落在一次次可以核对的观察上。
林教授抽出一张白纸,画了几个相连的圆:“婚宴、回礼、磨坊、学校。假如学校里有一名没吃馒头的学生发热,你怎么处理?”
“先按普通发热问病史,不因为她在同一所学校就归进污染链。除非她接触过剩余食物、布袋或同一污染源,否则只能算需要鉴别,不能算接触者。”
“如果家长要求全校停课呢?”
“把已知范围公开,直接接触者单独观察。是否停课应由防疫部门根据新增病例和接触方式决定,不靠家长人数,也不靠我。”
谢正衡忽然问:“你总在强调决定权不在你。如果当时负责医生判断错了,你是不是也只站在旁边看?”
问题终于露出了锋刃。
边界不是躲避责任的借口,可一个没有资格的人越过边界,同样可能害人。
陆长青想了片刻:“我会把依据说清楚,再要求上级会诊。如果病人已经到了以秒计算的地步,现场又没有其他人能够处理,我会先保命,事后接受调查。”
“也就是说,你还是会动手。”
“是。”
谢正衡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一个连校门都还没进的人,凭什么认定自己能在医生之前动手?”
陆长青没有立即回答。
因为这才是今天真正要考他的题。
不是他在保定做对过什么,而是当所有条件都不完整、每一步都有可能出错时,他凭什么相信自己的那只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