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里,何医生没有报喜不报忧。
陈小梅开始发热,眼眶疼,血小板继续下降,已经由观察转入治疗。好在发现得早,目前血压和尿量尚且稳定。
陈师傅的情况更重。昨夜血压一度测不出来,县医院请市里专家连夜会诊,才暂时稳住。陈家小妹的检查仍正常,另外四名吃过馒头的学生没有出现变化。
磨坊后的八户已经全部核清,砖窑也没有再往外送食物。调查没有结束,但至少每一条线都有人盯着。
“你不用往回赶。”何医生像是猜到他要说什么,“章老让我告诉你,报名报你的,病人治我们的。你要实在闲不住,就把那张表改好寄回来。”
陆长青握着听筒,许久才说:“陈师傅进入多尿期之前,都不能放松。陈小梅没有明显出血,也要盯尿量。”
“知道。”何医生笑骂,“回来几天,口气倒真像我上级了。”
电话挂断,陆长青心里那块石头仍没有落下,却不再像昨天那样总想转身回车站。
沈青禾站在一旁,把他刚才说的每一句都听得清楚。
“很严重?”
“一个还在休克期,一个刚确诊。”
“你想回去吗?”
陆长青没有哄她:“想过。”
沈青禾抿了抿唇。若是从前听到这句话,她首先想到的会是,陆长青是不是又要把她一个人留下。可这一次,他把病人的情况、自己的念头都摆在她面前,没有等事情决定以后才通知她。
“那现在呢?”
“现在回去,只是让我自己安心。对病人未必多一分用处。”
沈青禾轻轻嗯了一声,把水壶重新塞进他手里:“那就先回家。妈从早上开始炖肉,再不回去,她得以为学校把你扣下了。”
沈家饭桌不大,今天却摆了五个菜。
周兰芝把一盘红烧肉放在陆长青面前,又觉得太刻意,转手推到桌子中央。
“别误会,不是专门给你做的。青禾她爸也馋了。”
沈怀山端着茶缸,不轻不重地咳了一声:“我什么时候说想吃了?”
“那你别动筷子。”
沈怀山立刻夹走一块最肥的,桌上的人都笑了。
这是陆长青进京以后,沈家第一次安安稳稳吃一顿团圆饭。没有人追问他什么时候离开北京,也没人劝沈青禾趁早考虑离婚。
沈怀山问了几句面试。听见谢正衡的名字,他神情微微一肃。
“谢教授出了名的认死理。前几年有个学生替老师开药,被他直接停了实习。你能从他手里拿回报名表,算你没把保定的功劳全揽在自己身上。”
“爸,你这是夸他还是损他?”沈青禾问。
“提醒他别翘尾巴。”
沈怀山说着,从身后的柜子里取出两本用报纸包好的旧书。
一本生理学,一本病理学,纸页已经发黄,空白处写满细小批注。
“我一个老同学留下的。你既然决定从一年级读,就把基础补扎实。别到了课堂上只会拿保定那点事压同学。”
陆长青接过书,没有说什么漂亮话,只认真道了一声谢。
沈青禾却盯着父亲:“前两天我想拿来看,你还说不能乱翻。”
“你又不学医。”
“我看不懂,还不能垫桌脚?”
“你敢!”
周兰芝拿筷子敲了敲碗:“好好吃顿饭也要吵。长青,别理他们父女。”
“学校什么时候开课?”沈怀山问。
“手续补完后先跟预科班,正式课程等通知。医院那边明天恢复工作。”
“两头跑,顾得过来?”
“医院只排非上课时间,秦主任已经和学校说明。”
“工资多少?”
“临时补助一个月二十八元,值夜班另算。”
周兰芝却嫌丈夫说话像审犯人,夹了块肉放进陆长青碗里:“刚回来就问工资。孩子先把书读好,家里又不是缺这一口饭。”
“正因为不缺,才更得把账算明白。”沈怀山说,“年轻人过日子,不能总靠一股热乎劲。”
陆长青没有觉得难堪:“爸说得对。学费、房租、日常花销,我回头列一张账。青禾的钱也由她自己管,不能全压在我读书上。”
沈青禾抬头看了他一眼。过去她挣来的工分从来轮不到自己作主,如今这句钱由她管,比一句“我养你”更让她安心。
饭后,沈青禾收拾碗筷,陆长青在旁边擦桌子。厨房本就狭窄,两个人转个身都能碰到一起。
“以前在柳河村,我做饭的时候你很少进灶房。”沈青禾忽然说。
“以前不懂事。”
“今天怎么懂了?”
“丈母娘看着呢,不表现表现,晚上把我赶出去怎么办?”
沈青禾被逗笑,随即又忍住:“少贫。咱们不能一直住我爸妈家。”
陆长青擦桌子的动作慢了一下。
他也在想这件事。
沈家只有两间卧房。夫妻俩回来后,周兰芝把小房间让给他们,自己和沈怀山挤在外屋。老人嘴上不说,半夜翻身咳嗽,两边都听得见。
院里人表面客气,背地里少不了议论这个农村女婿。陆长青不在意闲话,却不愿沈青禾每天回家还要看人脸色。
“先租一间房。”陆长青说,“离你单位和医院都别太远。”
沈青禾从柜子里拿出那个一路带回北京的铁盒。卖猪、卖房和从孙二那里拿回的钱,扣掉车票、吃住和这段时间的花销,还剩七百多元。她的二百八十元安置费单独夹在信封里,一分没动。
“租房够,买房还差些。”她算得仔细,“你要上学,我明天回厂报到,往后都有工资。咱们慢慢来,别一到北京就把钱全花光。”
陆长青点头,没有再说自己肯定能马上挣到钱。
上一世的本事在脑子里,不等于伸手就能换成钞票。这个年代每一分钱都有来路,走得太快,反而容易摔跤。
沈青禾见他肯听,神色松了些。
她把七百多元分成日常花销、学杂费和不能轻易动用的三份,二百八十元安置费仍放在原来的信封里。
“这是厂里给我重新安家的钱。”她说,“以后真租房、买家具再用。”
陆长青看着她一张张清点,没有伸手插进来,只提醒她留出煤票和冬衣的钱。
沈青禾点完最后一遍,忽然问:“你真不怕我把钱都拿走?”
“你在柳河村跟着我吃了两年苦,也没偷偷攒一分钱离开。我还怕你拿七百块跑了?”
“那时候不是不想攒,是钱都让二婶拿走了。”
“所以现在更该你管。”
沈青禾看了他一会儿,低头把铁盒锁好,嘴角却悄悄弯了起来。
她刚把铁盒收好,周兰芝便拿着一张通知走进来。
“棉纺三厂下午送来的,让青禾明早去人事科报到。”
沈青禾接过通知,眼睛一下亮了。
她等了七年的返城工作,终于真正落到了手里。
可通知最下面还有一行很小的字:返城知青统一安排集体宿舍,已婚人员不在分配范围内,住房由家庭自行解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