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京第三棉纺厂比沈青禾记忆里大了不少。
门口新盖了一排灰砖厂房,早班铃一响,穿蓝工装的工人从四面八方涌进大门。沈青禾站在人群外,攥着报到通知,手心微微出了汗。
下乡七年,她曾无数次梦见自己重新走进这道门。
如今真回来了,她身边却多了一个陆长青。
“要我陪你进去吗?”陆长青问。
沈青禾摇头:“报个到而已,又不是去打仗。你在门口等我,别乱跑。”
“遵命。”
人事科排着长队,都是这批返城知青。有人问工种,有人问工资,问得最多的还是宿舍。
轮到沈青禾时,办事员对照档案,在“婚姻状况”一栏停住。
“已婚?”
“已婚。”
“丈夫户口在哪儿?”
“东北柳河县,现在跟我在北京。”
办事员抬头看了她一眼,又低头翻文件:“农村户口不能随你落厂,也不能分家属房。你按已婚报到,只安排工作,不安排床位。”
“通知上写了,我知道。”
后面一个梳短发的女人探过头来,认出她后惊喜道:“青禾?真是你!”
女人叫梁秋萍,是沈青禾下乡前的同车间学徒。两人多年没见,没说几句话,梁秋萍便听明白了她的难处。
“你也太实在了。”梁秋萍压低声音,“你男人的户口和结婚证明都在东北,这边一时半会儿又查不到。先填未婚,把宿舍床位领下来,以后再补不就行了?”
办事员没有赞同,却也没立刻催促,只把表格往沈青禾面前推了推。
一张宿舍床位,在北京不算小事。
集体宿舍每月只扣很少的钱,水电和取暖都有厂里补助。若自己在外面租房,不但租金高,还要煤本、粮本和街道证明。
沈青禾盯着“已婚”两个字看了几秒。
两个月前,她或许会犹豫。
那时候陆长青沉默、软弱,遇事只会听二叔一家安排。她不知道自己回京以后,他敢不敢跟来,更不知道这段婚姻究竟能走多远。
可从柳河村到北京,他撕过离婚申请,卖掉家产,也一次次把原本想独自承担的事说给她听。
她仍会担心他逞强,会因为他冒险生气,却不能在需要一张床位的时候,先把这个丈夫从纸上抹掉。
“不用改。”沈青禾拿起钢笔,把“已婚”后面的字写得更清楚,“没有宿舍,我们自己找房。”
梁秋萍急得拽她袖子:“你可想好了。厂里的床位一旦分完,以后再申请就难了。”
“想好了。”
梁秋萍还想再劝,后面排队的人已经催起来。沈青禾没有和她争,只把表格交回窗口。
办事员这才放缓语气:“我不是非让你没地方住。你丈夫如果以后考进正式单位,可以凭接收证明重新申请家庭住房;现在政策卡在这里,我也没办法给你变一张床出来。”
“我明白,不怪您。”
办事员替她订好档案,提醒她尽快补交结婚证和户籍证明。真正的麻烦,是夫妻俩进了北京,户口、住房和工作关系却还隔在两个地方。
办事员看了她一眼,在表格上盖章:“先去二车间报到。工种暂定细纱挡车工,学徒期重新核定。住房的事可以去街道登记,但短时间别抱太大希望。”
沈青禾接过工作证。
蓝色封皮上印着她的名字,也清清楚楚写着婚姻状况。
走出人事科时,她没有得到床位,心里却比进去之前踏实。
梁秋萍陪她去了二车间。
机器一开,整个车间都是震耳的轰鸣。棉絮浮在灯光里,挡车工说话要贴着耳朵喊。沈青禾以前学过纺纱,却离开太久,领班只让她先跟着老师傅接头、换管,不准单独看机。
领班提醒她设备换过两次,必须从接头、换管重新学起。沈青禾摸着熟悉又陌生的纱管,并不觉得委屈。这里至少每学会一样,工资和级别都写得明白。
梁秋萍趁领班走远,小声问:“你男人对你好吗?”
沈青禾想了想:“以前不好。”
“那你还把婚姻写那么实?”
“以前不好,不代表现在可以当他不存在。”
“人真能一下变这么多?”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沈青禾望向窗外,“所以我还在看。”
她没有把陆长青说成突然完美的人。他每做对一件事,她才敢往前多走半步。
陆长青在厂门口等了近两个小时,手里多了两个刚出炉的烧饼。
“报上了?”
沈青禾把工作证递给他:“报上了。就是没有宿舍。”
她原以为陆长青多少会失望,甚至会问一句为什么不先想办法把床位拿到手。陆长青却先翻开工作证,看见上面的名字,笑着递回去。
“沈师傅,恭喜。”
“一个学徒工,算什么师傅。”
“七年才等回来的工作,怎么不算?”
陆长青问清她的车间和师傅,却没有一句“工资交给我”。沈青禾这才把重新做学徒的事告诉他。
“从头学挺好。”陆长青咬着烧饼说,“我也从一年级读,咱俩谁都别笑谁。”
沈青禾一下笑出声:“你一个医学院学生,跟我比接纱头?”
“我还真不一定有你手快。”
沈青禾咬了一口烧饼,走出十几步,才像随口一般说道:“梁秋萍让我先填未婚,说能领宿舍。”
陆长青脚步停了停。
“你没填?”
“我要是填了呢?”
她问得平静,眼睛却一直看着他。
陆长青想了一会儿:“我会不舒服,但不会怪你。刚回北京,先有个落脚地方,也说得过去。”
“说得过去,你就不问我?”
“会问。”陆长青老实道,“还会想办法早点让你把婚姻状况改回来。”
沈青禾终于笑了:“算你没说假大方的话。我没改。”
她把表格上的事情完整说了一遍。
陆长青没说谢谢,只伸手牵住她。厂门口人来人往,沈青禾挣了一下没挣开,脸有些红,却也没再用力。
下午,两人去了街道办。
负责房屋登记的大姐翻了半天册子,只找出两处房源。一处是煤棚改的单间,没有窗;另一处要和房东一家共用灶房,六平方米,每月租金十二元,还得一次交半年。
“有没有能长期住的?”陆长青问。
“长期住就得买。”大姐指了指墙上的手写告示,“东棉胡同有个老住户要卖西跨院,两间房带半个小厨房。手续基本齐,就是价钱不低。”
“多少?”
“开价九百八。”
沈青禾倒吸一口气。
他们手里的钱加上安置费,倒不是完全拿不出来。可真把九百八都交出去,日子便只剩一个空铁盒。
街道大姐又补了一句:“房子挂了半个月,一直没人买。不是房不好,是他们家里人还没把话说齐。你们真想看,先别急着交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