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棉胡同离棉纺三厂不到三里路,骑车去医院也只要二十多分钟。
胡同不宽,两边都是灰砖院墙。街坊坐在门口择菜,谁家来个生面孔,不用几分钟便能从巷头看到巷尾。
卖房的钟大爷七十多岁,腿脚不利索,拄着拐杖把陆长青夫妻领进院。
所谓西跨院,其实是从整座四合院里隔出来的一小块。两间北房,一间窄厨房,院角有口压水井,旁边还能搭个煤棚。房子旧,却没有漏雨的痕迹,窗框和椽子也没有烂透。
最难得的是有一道单独通向胡同的小门。
关上门,就是夫妻俩自己的日子。
东厢房的赵嫂见有人看房,提醒钟大爷先和二儿子说清楚。钟大爷沉下脸,只说自己的房自己做主。沈青禾这才明白,整条胡同都知道钟家的争议。
沈青禾进屋转了一圈,明显动了心,嘴上却仍挑毛病:“墙根返潮,窗户也小。冬天烧煤,屋里怕是不暖和。”
钟大爷急忙解释:“去年才盘过炕,烟道通得很。墙根是前阵子化雪,晾两天就干了。”
陆长青没有帮着压价,先蹲下看地基,又用手敲了敲两根梁。
“房梁没蛀,屋顶也修过。返潮是院外排水沟堵了,不用拆墙。”
沈青禾小声问:“你连房子也会看?”
“我爹当年盖那三间青砖房,我天天跟在旁边递砖。比不上老师傅,看个大毛病还行。”
看见那道属于两个人的小门,沈青禾才有了重新安家的实感。
钟大爷的老伴早年去世,大儿子在铁路上工作,常年不在北京;二儿子钟建设下乡去了东北,返城手续一直没办下来。他年纪大了,想把两间房卖掉,搬去大儿子单位附近住。
“九百八,一分不能少。”钟大爷说,“家具可以留下,立柜、饭桌、煤炉都归你们。”
沈青禾算过手里的钱,试探道:“能不能先交五百,剩下的三个月内补齐?”
钟大爷摇头:“我急着用钱。大儿子那边分房,要交一笔添置费。我拿不到全款,搬过去也没地方住。”
“房契和分房文书能看吗?”陆长青问。
钟大爷从柜子里取出铁皮盒。旧房契、历年的房产登记和街道证明都在,看着十分齐全。
唯一的问题,是户口簿上二儿子钟建设的名字还没有迁走。
陆长青发现后来的登记只写了整院面积,没有标明西跨院能否分割出售。真交易,还得由房管部门核过面积。柳河村的房子若不是批条还在,早被陆有财说成全家的,他不能再吃一次手续不清的亏。
“房子在您名下,为什么街道说家里人的话没说齐?”
钟大爷沉默了一会儿:“建设当年下乡前住这两间。他总觉得这房子该给他留着,可人都走了十几年,也没见回来。现在大儿子肯接我,我不能守着空屋等一辈子。”
“二儿子知道您要卖吗?”她问。
“写过信,没回。”
“没回,是同意还是没收到?”
钟大爷这才说,二儿子在东北成了家,去年媳妇病故,带着六岁的女儿申请返城。最后一封信只说让父亲把房留着,之后便没了消息。
“我也等过。”老人用拐杖敲了敲地面,“大儿媳妇嫌我占地方,说只要我拿钱添家具,就让我搬过去。我还能等几年?等到死在这屋里,再让他们兄弟俩回来争?”
钟大爷被问住,脸上渐渐有了不耐:“房本写的是我的名字。我卖自己的房,还得求儿子点头?”
“法律上能不能卖,要让街道核实。”陆长青语气平和,“可他若真要返城,回来发现住过的房没了,就算买卖有效,也少不了麻烦。”
“你们到底买不买?”
“想买,但不能今天交全款。”
钟大爷拄着拐杖转过身:“那就不用谈了。昨天还有人出九百现钱,我是嫌他想把家具全搬走,才没答应。”
话说到这里,再留下只会招人烦。
夫妻俩走出院门,沈青禾回头看了好几次。
“舍不得?”陆长青问。
“有一点。”她也没有嘴硬,“位置好,还有单独的门。可把钱都交出去,咱们连买煤的钱都得算着花。二儿子那边又没说清,真闹起来更麻烦。”
“所以先不买。”
沈青禾有些意外:“你不是一直说到了北京就要扎根?”
“扎根不是看见块地就往下钻。”陆长青笑道,“房子要买,钱也要挣,手续更得干净。咱们好不容易从陆家那摊烂账里出来,不能再钻进别人的家务账。”
“那先租煤棚?”
“再找找。实在找不到,就厚着脸皮在爸妈家多住几天。”
“你不怕院里人说你吃软饭?”
“怕也不能拿全家积蓄堵他们的嘴。”陆长青说,“等咱们真买下自己的房,再请他们来吃饭。到时候谁多说一句,就少给谁夹一块肉。”
沈青禾没忍住笑:“小气。”
陆长青说得自然,没有把住岳父家当成多大的屈辱。沈青禾原本还怕他为了面子硬买,听见这句,眉眼也舒展开。
两人刚走到胡同口,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自行车铃声。
一名三十来岁的男人跳下车,车后绑着铺盖卷,操着一口带东北味的北京话,冲进钟家院门。
“爸!我回来了!”
院里安静了一瞬,紧接着便传来拐杖落地的声音。
陆长青和沈青禾同时停下脚步。
没过多久,男人又从院里冲出来,眼睛发红地拦在两人面前。
“就是你们要买西屋?”
沈青禾没有否认:“只是来看,还没交钱。”
男人死死盯着他们,像是一路上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出口。
他身上的棉袄沾满煤灰,眼下发青,显然刚下火车便一路骑车回来。后座的铺盖卷旁边还绑着一只小书包,书包上绣着一朵褪色的红花。
院门里,一个六岁左右的小姑娘怯生生探出头。
钟建设回头看了女儿一眼,声音愈发发紧:“我们爷俩在东北等了两年才拿到返城证明。一路上连住店的钱都舍不得花,就是想着北京还有两间屋。”
“我刚进门,我爸就告诉我,他要把家卖了!”
钟大爷拄着拐杖追出来,气得手直抖:“谁知道你今天回来?信也不回,电报也没有,我当你不要这个家了!”
“我寄了三封信!”
父子俩隔着院门吵了起来,胡同两边很快有人探头。
陆长青拉着沈青禾往旁边退了一步。现在无论替谁说话,都会让另一方觉得他们惦记房子。
“没交最好。那两间房是我下乡前亲手收拾出来的,我户口也还在这儿。”
“只要我钟建设活着回来,谁都别想把它卖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