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名女工叫马春燕,二十七岁。
她被送来时疼得满头是汗,双手死死压着下腹,丈夫一路嚷着肯定是食堂的菜不干净。
“她们俩昨天都吃了白菜炖粉条,别人吃了怎么没事?是不是锅里哪块肉坏了?”
赵文博先让他安静,又询问同桌吃饭的人有没有类似症状。
马春燕断断续续说,排字车间十几个人吃的是同一锅饭,目前只有她和何玉梅腹痛。何玉梅已经反复一个月,自己则是最近一周才开始。
时间不一致,也没有集中发作,不像普通食物中毒。
马春燕的丈夫仍不放心,反复强调两人都吃过食堂。秦柏年让他把前后三天的菜单写出来,又问同桌人的姓名。
“查食物没有错。”秦柏年说,“但若只盯着一顿白菜粉条,何玉梅一个月前的腹痛便解释不了。”
丈夫这才慢慢安静下来。
“手有没有没劲?”秦柏年问。
马春燕活动了一下手腕:“右手有时候抬不住,早上梳头都费劲。我以为是排字累的。”
她的脸色同样发白,牙龈边缘也能看到浅淡的灰线。
赵文博重新检查她的腹部和神经反射,又问经期、饮食和用药。两名病人的表现相似,却不是每一项都一样:何玉梅便秘明显,马春燕偶尔腹泻;何玉梅右手更弱,马春燕主要是头疼和失眠。
越是相似,越不能为了画出整齐的病例而忽略差别。
第二份血样送进检验科。
红星印刷合作社很快来了人。负责人孙茂林四十多岁,穿着一件干部服,进门先递介绍信,再问两名女工什么时候能回去。
“最近接了学校一批练习册,交货期压得紧。她们俩都是熟练工,少一天,整个车间都得等。”
孙茂林带来两张考勤表,证明车间其余人仍正常上班。他以为只要多数人没病,就能说明环境没问题。
秦柏年却问:“十七个人里,有几个人直接参加熔铅?谁坐在通风口最里面?工作年限分别多久?”
孙茂林答不上来,只说大家轮着干。
“轮着干,也得有先后。”
秦柏年把初步怀疑告诉他,要求合作社暂停两人接触铅字,并提供车间人员名单和生产流程。
孙茂林脸上的笑淡了些。
“秦主任,铅字哪家印刷厂不用?我们干了这么多年,从没听说排字还能中毒。她们两个胃一直不好,不能一肚子疼就赖到厂里。”
“现在只是排查。”
“可你们一去查,外面就会传我们厂有毒。订单黄了,十几个人吃什么?”
孙茂林掰着手指算,说纸张是赊来的,学校交货后才能结款。订单若迟一天,不但拿不到尾款,还要赔材料。合作社不是国营大厂,没有钱养闲人。
他说得越具体,越能听出那份急并非全是装的。
可经济压力真实,不代表工人的症状便能被删掉。
这句话和何玉梅担心的工钱其实是一回事。
不同的是,何玉梅怕少一天收入,孙茂林怕的是整个合作社停工。他不是不知道工人可能生病,只是不愿在结论出来以前承担后果。
赵文博解释可以先检查人员,不一定封厂。孙茂林却始终不肯交完整名单,只说回去请示。
“一个集体合作社,你请示谁?”陆长青问。
孙茂林这才注意到他:“你是哪位?”
“观察室辅助人员。”
“临时工也能问我?”
“不能命令你,但能提醒秦主任,你刚才没有回答。”
孙茂林脸色一沉:“我们内部怎么管理,轮不到一个临时工打听。”
秦柏年放下病历:“那就由我问。名单今天下午送来,车间暂时停止熔铅和清理废字,是否继续其他工作,等劳动卫生部门看过现场再定。”
“秦主任,你这是要砸我们的饭碗。”
“若真与车间无关,检查结果会还你清白。若有关,现在不停,只会多几张病床。”
孙茂林没有当场答应,拿起介绍信转身就走。
他离开后,赵文博忍不住看了陆长青一眼:“你知不知道刚才差点把人彻底顶走?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还问?”
“他一直说要请示,却不说向谁请示。要么他没有上级,要么真正做决定的人不是介绍信上这个合作社主任。”
赵文博愣了愣。
他重新看那封介绍信。落款虽然是红星印刷合作社,公章旁边却另有一个模糊签字,像是某个承接订单的文化服务部。
“你怀疑订单不是他们自己接的?”
“只觉得他怕的不是检查本身,是检查顺着账往上走。”
“没有证据别乱说。”
“所以刚才没当着他的面说。”
赵文博把介绍信夹进病历,第一次主动把陆长青记下的问题也一并留档。
小型合作社名义上是集体,实际的设备、订单和利润怎么分,外人很难看清。孙茂林如果只是推在前面说话的人,找到名单和生产记录便不会那么容易。
下午,马春燕的血象也显示贫血,血涂片出现异常。市劳动卫生研究所派人来取样,决定第二天去车间查看。
何玉梅却悄悄告诉陆长青,排字车间真正危险的不是日常摆铅字,而是每周一次熔废字。
合作社为了省钱,把坏掉的铅字放在后院一口铁锅里加热。没有排风,工人轮流搅动熔化的铅液,再倒进模具。每次干完,大家嘴里都会发甜发涩。
熔铅用的还是烧煤炉。为了不让烟飘到临街铺面,他们在锅上搭了半截铁皮管,管口却没有伸出院墙,只把烟和热气送到隔壁杂物间。遇上风向不对,灰白色烟雾又会倒灌回车间。
工人没有口罩,顶多拿湿毛巾捂住嘴。毛巾用完挂在排字台旁,第二天接着擦手。
“这些为什么刚才不说?”
“孙主任在。”
“他走了你才敢说?”
何玉梅沉默片刻:“活是他找来的。谁多嘴,下一批计件就没谁的份。”
她又说,最近订单多,合作社让熟练工把铅字带回家排版,第二天直接送回厂里。这样夜里也能赶活,还不用算加班。
“谁带回去了?”
“我、春燕,还有刘姐。家里地方小,就在饭桌上排。”
“铅字箱谁送的?”
“合作社的小马车。说是怕我们自己搬丢了字。”
这说明把活带回家并非工人私下行为。有人安排运输,也有人按带回的版数结算。
陆长青的笔停住。
工厂里的接触还没有查清,铅字已经被带进了三户人家的厨房和卧室。
何玉梅像是突然想起什么,脸色一点点变白。
“我家小儿子……经常拿那些铅字当积木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