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孩子多大?”
“七岁。”
“最近有没有肚子疼、恶心、吃不下饭?”
何玉梅的嘴唇动了动:“他这阵子总说肚脐周围疼。我以为是不想上学,打过他两次。”
“还有什么变化?”
“脾气大,晚上睡不安稳,老师说上课也没精神。”
每说一项,她脸上的血色便少一分。
她丈夫站在床尾,半天没说话。他也骂过孩子,还夸过孩子拿铅字认字快。
“他真因为那些东西出事,就是我们害的。”
何玉梅眼泪一下掉下来。
“现在吵这些没用。”陆长青打断他们,“先把孩子找到、检查,再说原因。没有结果以前,谁都别先给自己定罪。”
儿童腹痛有很多原因,但长期把铅字当玩具,又在摆过铅字的饭桌上吃饭,风险不能忽略。
“让你丈夫马上去学校接孩子,先来医院检查。家里的铅字别再碰,也别自己扫灰,等调查人员过去处理。”
“衣服和饭桌怎么办?”何玉梅问。
“工作服先单独装起来,别和孩子衣服一起洗。饭桌别干扫,也不要让孩子继续用。具体怎么清理,等调查人员到家后安排。”
陆长青怕粉尘重新扬起来。何玉梅这才想起,自己每次排完字都用笤帚扫桌面,孩子还会帮她倒灰。
何玉梅慌忙下床,脚一沾地便疼得弯下腰。
护士把她扶回去,赵文博已经开好检查申请,又给马春燕家里打电话,让家属确认孩子是否接触过铅字。
这一次,他没有再觉得陆长青问得太细。
中午前,劳动卫生研究所的两名调查员赶到医院。听说铅字被带回家,他们立即把原定第二天的现场调查提前。
孙茂林也被通知回来。
“不可能。”他当场否认,“合作社的铅字都有数,谁敢私自带走就是偷公家财物!”
“既然都有数,拿账本对。”调查员说,“哪批铅字入库、哪批送去熔铸,最近一个月少了多少,一查便知道。”
孙茂林顿了一下,说管库房的人今天请假,钥匙也不在自己手里。
既说铅字都有数,又拿不出记录,前后已经对不上。
何玉梅躺在病床上,脸色难看:“是你让我们拿回去赶活的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说过?”
“上个月二十八号,学校的卷子催得急。你说谁一天能多排两版,每版多给三毛钱。”
“我让你们加快,不是让你们把东西拿回家。”
孙茂林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。
马春燕听见争吵,也扶着墙走过来:“铅字箱是你亲自让小马车送到我们家的。车夫老邹可以作证。”
两名工人当面对上,孙茂林终于没了刚进门时的镇定。
何玉梅丈夫忍不住冲上去:“你让她把有毒的东西搬回家,现在我儿子也可能出事,你还想赖?”
孙茂林往后退了一步:“谁证明孩子有事?医院都没确诊,你少在这里讹人!”
赵文博和护工把男人拦住。真在病房里动起手,原本清楚的调查反而会变成双方冲突。
何玉梅抓住丈夫:“别打,让他们查账。”她声音发抖,却没再因为怕丢工作而退让。
他仍咬定自己不知情,只说可能是下面管生产的人擅自安排。
调查员没有继续争,让他马上带路去车间,并通知合作社所有接触铅字和熔铅的工人到场登记。
“厂里正在赶订单,现在把人都叫回来,损失谁负责?”
“先核实接触,不是宣布停产。”调查员说道,“你继续拖延,耽误检查的责任才由你负责。”
孙茂林脸色阴沉,却再也找不到推脱的理由。
调查员登记三户地址,一组去合作社,一组检查住房。医院负责筛查症状。
事情开始有了分工,却远没到解决的时候。
临走前,他经过何玉梅床边,低声说了一句:“把厂子闹黄了,大家都别想有饭吃。”
何玉梅身体一僵。
陆长青正好听见,刚想开口,秦柏年已经挡在病床前。
“她是病人。你对调查有意见,去和调查员说。再在病房威胁人,我让保卫科请你出去。”
孙茂林看了一眼秦柏年,最终没敢再说。
人走后,何玉梅却没有轻松下来。
“秦主任,他真把合作社关了怎么办?我男人工资也不高,两个孩子都靠我。”
“调查是为了让你们安全干活,不是为了让所有人失业。”秦柏年说,“有没有通风、熔铅怎么防护、工作服能不能带回家,这些都可以改。前提是先承认问题在哪儿。”
何玉梅眼圈发红,慢慢点了点头。
陆长青站在旁边,没有说什么一定会好起来。
治病可以看化验,生计却没有一张药方。合作社若停工,十几户人家都要受影响;若为了工钱继续装作无事,躺下的人只会越来越多。
秦柏年让陆长青把问到的家庭接触重新做成一张表。
“别照搬保定那一套。粮食是一次性去向,铅字是每天带回、每天接触。谁排字、谁吃饭、谁洗衣服、孩子在哪儿玩,都要写清。”
陆长青点头。
同样是追接触,原因不同,表格便不能只换几个名字。
下午,沈青禾下班后来医院找他。
她手指上缠着一小块胶布,是接纱时被纱线割的。陆长青看见后皱眉,拉过她的手检查。
“一点小口子,车间谁没有?”
“该消毒还是得消毒。”
“你先别管我。”沈青禾压低声音,“钟建设今天去厂门口找过我。他说钟大爷也同意把一间屋租给咱们,每月八元,先签半年。”
“条件呢?”
“水井和灶房共用,煤棚一人一半。还有,他想让你帮忙问问医院,哪里招机修工。”
陆长青想起钟建设自行车后那卷铺盖。
“他以前做什么?”
“农场机修站,车床、焊机都修过。不是拿房子逼咱们帮忙,只说初来北京,不知道去哪问。”
沈青禾还说,钟建设已经拿出自己的返城证明,钟大爷也愿意在租约上签字。父子俩仍没完全和好,至少不再当着孩子的面动拐杖。
“房子可以先看,别急着搬。”陆长青说,“真住进去,抬头低头都是他们家。小蕊若受了委屈,青禾肯定忍不住管,到时候又不是八块钱的事。”
“你倒了解我。”
“在柳河村两年,总不能白过。”
这个条件不算过分,却也不能张口应下。
“先把租约看清。工作的事我可以帮他留意,不能保证。”
沈青禾点头:“我也是这么回他的。”
两个人正说着,何玉梅的丈夫从走廊尽头跑来,满脸是汗。
“孩子没在学校!”
何玉梅猛地坐起:“他去哪了?”
“老师说他中午就走了,还说要去找你。家里也没人,我沿路找了一圈都没看见!”
调查员刚刚赶往印刷合作社。
何玉梅的儿子,却很可能正沿着母亲每天上下班的路线,独自去找那间堆满铅字的车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