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穿什么衣服?”
陆长青这一问,总算把何玉梅的丈夫从慌乱里拽了回来。
“蓝棉袄,灰裤子,背着军绿色书包。”
“叫什么?”
“何建军,小名小军,七岁。”
何玉梅已经掀开被子要下床:“我去找,他肯定是来医院找我了。”
“你连走廊都走不稳,出去添什么乱?”丈夫按住她,语气很冲,手却在发抖,“你就在这儿等着,我再去找。”
“你刚才不是找过了吗?”
“那我就再找一遍!”
两句话顶起来,何玉梅的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秦柏年走过来,让叶琴先给派出所和学校打电话,又叫人联系正在合作社调查的劳动卫生研究所。
“孩子说去找母亲,最可能去三个地方:医院、家里、合作社。医院各门先问,剩下的人沿学校到合作社的路找,别一窝蜂乱跑。”
何玉梅丈夫抹了把脸:“我去合作社。”
“我跟你去。”陆长青说。
赵文博立即看向他:“你还在上班。”
“我认得孩子父亲,也清楚家庭接触的情况。找到人以后,能先问他碰过什么、吃过什么。”
赵文博没反驳,却也没有替他决定。
秦柏年看了眼墙上的钟:“去,四十分钟内打电话回来。你不是公安,找人归找人,别跟厂里起冲突。”
沈青禾也想跟着,被陆长青拦住:“你回厂请了半天假,再耽误下去要扣考勤。医院到印刷厂的路有人找,你去学校问老师,小军平时从哪条路走。”
“你知道印刷厂在哪儿?”
“知道大概位置。”
“那你还让我去问路线?”
沈青禾盯着他,显然不信他只是去找孩子。
陆长青只好压低声音:“我不会私自给人看病,也不会碰合作社的账。找到孩子就送回来。”
“你每次说得都挺好听。”
话里带刺,却不是不让他去。沈青禾转身去护士台借纸,把孩子的穿着和模样写了两份,一份交给学校,一份让医院门卫帮忙留意。
“四十分钟。”她把另一张纸塞进陆长青手里,“秦主任说的,你别装没听见。”
陆长青点头,和何玉梅丈夫骑车赶往合作社。
路上,男人把自行车踩得飞快,几次差点撞上行人。陆长青追上去,让他靠边慢一点。
“你摔了,孩子找到还得多抬一个人。”
男人这才松了些力气,嘴里却停不下来。
“小军以前放学都直接回家。他胆子小,过马路都等别人一起走。今天怎么敢一个人跑?”
“他知道你爱人在哪个厂上班?”
“知道。厂里赶活的时候,我给玉梅送过两次饭,他跟着去过。”
男人说到这里,猛地捏住车闸。
昨天晚上,他和何玉梅在家里吵过。何玉梅说肚子疼得干不了活,他嫌她总往医院跑,嘴快说了句再扣几天工钱,一家四口都得喝西北风。
小军当时就在外屋写作业。
“他是不是听见了?”
男人问陆长青,又像在问自己。
陆长青没有说“肯定不是”。七岁的孩子未必懂中毒,却已经懂钱不够、母亲会挨骂。
“现在想这些没用,先把孩子找到。”
另一边,沈青禾赶到学校。班主任正在组织老师找人,看见她拿着医院写来的特征,马上叫来小军的同桌。
小男孩起初说什么都不知道,被老师问急了才承认,小军中午向他借过两分钱,说要坐一站公共汽车。
“他还说什么了?”沈青禾蹲下来问。
“他说他妈妈住院,厂里的人要扣她钱。他要去把东西还回去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小铁块。他给我看过一个,上面有字,沾手黑黑的。”
老师听完脸都白了。孩子把铅字带进学校,她此前从没注意。
沈青禾让老师先别责怪同桌,又问小军往哪个车站走。得到方向后,她跑到街边公用电话处,把消息告诉医院,再由叶琴转给合作社的调查员。
这条消息比陆长青晚到一步,却解释了孩子为什么会独自去厂里。
红星印刷合作社藏在一条窄胡同里,前面是两间门脸,后院才是车间。两人赶到时,门口已经围了七八个工人。
调查员站在院里,孙茂林挡着后门,正为停工的事争得脸红脖子粗。
“排字可以停半天,印刷机不能停!纸都上机了,油墨干在滚筒上,这批货全得报废!”
“只让你停止熔铅和清灰,谁让你停印刷机了?”
“工人都被你叫出来登记,机器自己转吗?”
孙茂林不是装着心疼。院里那台老式印刷机响一阵停一阵,纸张堆在旁边,两个学徒不会调墨,急得满头是汗。
何玉梅丈夫冲进院子:“我儿子来过没有?”
孙茂林被问得一愣:“你儿子跑我这儿干什么?”
“他中午离开学校,说来找他妈!”
“没见过。这里正在检查,别跟着添乱。”
“他书包里可能装着从家里带来的铅字。”陆长青说道,“不是来玩,也不是来偷东西,他是来还东西的。”
孙茂林下意识看向后院:“谁告诉你的?”
“学校同学。”
这一反应落在调查员眼里,对方立即问:“家里带回来的铅字送还时,都放在哪儿?”
孙茂林抿着嘴不答,只说先找孩子。
何玉梅丈夫一把抓住他的衣领:“你再想想!”
“松手!”孙茂林也火了,“我厂里十几号人、两台机器,我还替你看孩子?”
两名工人赶紧把他们分开。
陆长青没有加入争吵,先问门口卖烟的老太太。老太太想了半天,说午后确实见过一个背书包的男孩,在合作社门口站了很久。
“后来呢?”
“跟着一辆拉纸的板车进去了。我还当是谁家孩子。”
孙茂林脸色变了:“刚才院里乱,谁都能进。可我们已经把前后找过一遍,没看见孩子。”
“废铅字放在哪儿?”陆长青问。
孙茂林刚要顶回去,调查员先指向后院:“熔铅间在最里面,门锁着。他说钥匙在库管手上。”
何玉梅丈夫拔腿便往后跑。
熔铅间是一间低矮的砖房,木门上挂着锁,窗户用塑料布和木板封得严严实实。几个人喊了半天,里面没有回应。
孙茂林追过来:“孩子不可能在里面。下午停工后我亲自锁的门。”
“你锁门前进去看过吗?”
“里面全是铅灰,我进去干什么?”
陆长青蹲下看门缝。门前浮灰上脚印杂乱,其中有一道鞋印很小,一直延伸到墙边。墙下放着几个装废铅字的木箱,最上面的箱盖歪着,露出半截红领巾。
何玉梅丈夫一眼认出:“是小军的!”
他疯了一样撞门,肩膀撞得砰砰响。
“钥匙呢!”调查员厉声问。
孙茂林额头冒汗:“我真没有,库管家住得远,现在找也来不及。”
何玉梅丈夫弯腰捡起一块砖,孙茂林没再拦,只让旁边工人都退开,别挤在门口。
院里的印刷机忽然停了。
四周安静下来,所有人都听见砖房里传出一声很轻的咳嗽。
紧接着,木门里面响起了孩子虚弱的声音。
“爸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