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,何建军的腹痛缓了一些。
他坐在病床上画小人,右手没什么力气,铅笔握久了便要换左手。何玉梅每看一眼,脸色便难看一分,最后干脆把铅笔收走。
“别画了,躺着。”
“我不疼了。”
“不疼也躺着。”
孩子委屈地看向父亲。男人没像往常一样替妻子说话,只把铅笔重新塞给儿子。
“轻点画,手酸了就歇。住院已经够闷了,你再不让他动,他得从窗户跑出去。”
何玉梅想发火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夫妻俩都在怕,却一个想把孩子按在眼前,一个恨不得让日子看起来和从前一样。谁也不知道哪一种才算对。
何玉梅丈夫一早出去借钱,跑了单位和两个亲戚家。回来时裤脚全是泥,口袋里只有三块二毛。
弟弟家刚交完学费,同事也等着发工资,几个人只凑出三块二。
他把零钱倒在床头,何玉梅看了一会儿,小声问:“要不先把我的自行车卖了?”
“你病好以后还得上班。”
“厂子还能不能开都不知道。”
男人烦躁地抓了抓头发,最终只说:“先别卖。医院也没催今天交齐。”
这点钱解决不了什么,两人却不敢再提检查费。
赵文博查房时,孩子把画举给他看。纸上一个穿白大褂的人,手里真拿着肉包子。
“记得倒挺清楚。”赵文博笑道,“检查结果没回来以前,包子还得欠着。”
孩子认真问:“要是我没病,你还买吗?”
“没病更该买。”
赵文博替他检查完手腕,又叫陆长青记录饮食和腹痛次数。两人配合得比前两日自然,却没有突然亲近。赵文博遇到不清楚的地方仍会复核,陆长青有发现也先写在纸上,不在病床前抢话。
中午,孙茂林来了。
他换了一件干净中山装,手背的伤贴着纱布,进门先从网兜里拿出罐头和麦乳精,又掏出五张十元钞票。
“小军昨天受惊,是合作社管理没做好。这五十块算慰问,孩子检查、吃饭都用得上。”
何玉梅丈夫冷笑:“昨天还说我们讹人,今天就送钱?”
“孩子被锁在厂里,合作社该担的责任我不躲。”孙茂林把钱放在床头,“一码归一码。至于铅字怎么进了你家,也得把情况写清。”
他拿出一张已经写好的说明。
上面说何玉梅为多挣计件费,未经许可私自把废旧铅字带回家,其子接触后身体不适。合作社出于人道,先行垫付五十元检查费。
何玉梅只看了两行,手便抖起来。
“这不是实话。铅字是小马车送来的。”
“车是送到胡同口,谁看见箱子进你家了?”
“老邹看见了。”
“老邹今天已经说了,他只负责拉纸,从没替谁送过铅字。”
病床边安静下来。
五十块不是小钱,抵得上何玉梅两个月计件工资。孩子后面还要检查,她和丈夫身上加起来只剩七块多。
孙茂林没有催,只把钢笔拧开,放在钱旁边。
“玉梅,我不是逼你。合作社真停了,你们拿到一次赔偿,往后呢?十七个人上哪儿找活?事情写清楚,厂里整改,该装风筒装风筒,该发口罩发口罩,大家还能回来上班。”
这几句话恰好戳中何玉梅最怕的地方。
丈夫一把拿起说明,揉成一团:“你说得好听,纸上怎么全是她的错?”
“总得有人说明铅字为什么在家里。”
“那就写是你让送的!”
“我没下过这种命令。”
孙茂林脸上的客气淡了。他并不觉得自己是在害人。在他看来,订单是自己跑来的,工钱是自己发的,工人愿意夜里赶活,大家都有好处。出了问题,让一个人承认擅自带料,比整个合作社关门更划算。
何玉梅盯着那五张钞票,突然问:“如果我签了,小军以后查出有病,厂里还管吗?”
孙茂林停了两秒:“该慰问还会慰问。”
“我问的是治病,不是慰问。”
“结果都没出来,你让我怎么答应?”
何玉梅慢慢抬头:“那我也等结果出来再签。”
她把钱和罐头一起推了回去。
孙茂林没有接:“东西给孩子留着,钱你们也先用。”
“拿了你的钱,明天是不是又多一张收条,说我们认了?”何玉梅丈夫把网兜挂回他手上,“带走。”
两人僵持时,秦柏年从门口进来。
“谈厂里的事去外面。病人需要休息。”
孙茂林收起钱,走前看了陆长青一眼:“陆同志,你一个还没入学的学生,天天守着我们厂的工人,不嫌管得太宽?”
陆长青正在记录孩子上午的饮水量,头也没抬:“我今天负责这张床。”
“昨天也是你跑到厂里问东问西。”
“昨天是去找孩子。”
孙茂林找不到一句能抓住他越界的话,只能提着网兜离开。
他走后,何玉梅丈夫将病房门关上,回头便问妻子:“刚才那五十块,你是不是想拿?”
“想。”何玉梅没有装硬气,“小军要检查,我也要治。五十块放在眼前,谁能一点都不想?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拿?”
“因为纸上写着是我偷的。”
何玉梅望着儿子:“我认了,厂里就会说小军生病是我害的。以后别人提起,也会说他妈手脚不干净。没干过的事,我不能认。”
男人沉默片刻,把借来的三块二重新装好:“明天我去把手表当了。”
“那是结婚时我送你的。”
“又不是祖宗牌位。以后有钱再赎。”
决定不拿那五十块以后,他们只能一起想别的办法。
门外,赵文博拿着检查单站了一会儿,没有进去。他转身找到叶琴,让她再问一次住院处,职业病调查期间能否缓交部分费用。
下午,劳动卫生研究所送来第一批结果。
何玉梅和马春燕的血样均提示铅负荷明显异常,需要结合职业史进一步诊断。何建军的数值比两个成年人还高。
赵文博拿着报告沉默了很久。
何玉梅认不得上面的单位,只看懂了被红笔圈出的数字。
“赵医生,我儿子到底是不是中毒?”
赵文博拉过椅子,在她面前坐下。
“结果支持铅中毒,现在要做的是继续检查、尽快治疗。孩子年纪小,我们会请儿科和劳动卫生研究所一起定方案。”
“能治好吗?”
“多数人脱离接触、及时治疗会好转。但他接触了多久、影响到什么程度,还要往下查。我不能现在哄你说一定没事。”
何玉梅眼泪掉下来,却没有再失控。
她从枕头底下拿出那张被丈夫揉皱的说明,慢慢撕成了两半。
“孙茂林想让我承认是自己偷拿铅字。”
“我没偷。”
“送铅字的车、发计件钱的单子,我都要跟他们说清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