投诉信写了整整三页。
第一条,说陆长青没有医师资格,却擅自向工人宣布铅中毒;第二条,说他借寻找孩子之名闯入合作社,干扰正常生产;第三条最重,说他唆使工人统一口径,企图把个人违规行为推给单位。
信末附着四个工人的签名。
医务科把秦柏年、赵文博和陆长青一并叫了过去。
负责谈话的陈副科长没有一上来训人,先把信推到陆长青面前。
“一条一条看。哪些做过,哪些没做过,分别说。”
陆长青看完,没有急着喊冤。
“我没有向工人宣布确诊。职业接触史是按赵医生和秦主任的要求记录的。去合作社前,秦主任同意我陪家属找孩子。厂内调查由劳动卫生研究所进行,我没有要求工人怎么作证。”
“你在厂里问过废铅字放在哪儿?”
“问过。当时孩子失踪,书包里装着铅字。”
“你参与查看过熔铅间?”
“门打开后我看见了里面的情况,没有采样,也没有动任何东西。”
陈副科长又问赵文博:“病历是谁签的?”
“我。”
“谁决定请职业会诊?”
“我和秦主任。”
“陆长青有没有当着病人推翻你的诊断?”
赵文博停了一下:“最开始我们意见不同。他私下向我提出铅中毒可能,没有当着病人争。后来所有检查和会诊都是我签字。”
秦柏年把值班记录和外出时间证明放到桌上。
“让他陪家属找孩子是我的决定。四十分钟后没有返回,他从合作社打过电话,说明孩子已经找到、需要送医,我同意他跟车回来。”
陆长青看了秦柏年一眼。
那通电话由调查员打来,陆长青没想到会成为证明。秦柏年只是把实际情况摆出来。
陈副科长翻完记录,语气仍没有放松。
“目前看不出你私自诊治。但投诉已经进了医院,涉及院外单位,不能靠咱们几个人在屋里说清。”
他决定让陆长青暂停观察室工作,等调查结束再定。
“只是暂停,不是处分。学校那边暂时不通报。但你这几天不能再接触红星合作社的病人,也不要参与账册调查。”
陈副科长又让他交回观察室钥匙和值班牌。钥匙只是普通铜钥匙,放到桌上时却响得格外清楚。
“记录本可以带走,病人的原始表格留下。”
陆长青把随身笔记和医院正式记录分开。凡是进入病历、登记表的内容,一张也没装进口袋。
陈副科长看着他的动作:“你以前学过医,眼睛比别人尖,这是好事。但你现在是辅助人员。医院若连谁能下诊断、谁能外出调查都分不清,今天碰巧说对了,明天说错了怎么办?”
“我明白。”
“明白不代表不用查。先回去等通知。”
陆长青答应得很干脆。
赵文博反而急了:“陈科长,病人最初的接触表是他做的,现在换人容易漏项。”
“表留下,人先停。”
“那不是等于谁投诉谁有理?”
“赵医生。”秦柏年叫住他,“医院要查投诉,不等于认可投诉。你现在替他吵,不能让程序少一天。”
赵文博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,脸色仍很难看。
走出医务科,他对陆长青道:“你怎么一点都不急?”
“急也得等核实。”
“你倒想得开。临时工作要是真停了,你一个月少二十八块。”
陆长青当然在意。那二十八块不只是工资,也是他正式进入医院前唯一能接触临床的机会。
可他越是着急,越不能私下找工人改口。投诉里已经有“统一口径”四个字,任何接触都会被拿来做文章。
“何玉梅和孩子那边,麻烦你了。”
“本来就是我的病人,用不着你托付。”赵文博说完,又补了一句,“肉包子的钱得算你一半。”
陆长青笑了:“行。”
他回观察室收拾自己的记录本。何建军以为他下班,举着画问他明天还来不来。
“这几天不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医院要核对一些事情。”
何玉梅听见后,马上坐起来:“是不是孙茂林告你了?我去说,是我自己告诉你的!”
“你现在去,别人反而会说我让你替我作证。”
“那就任由他们冤枉你?”
“该问你的时候照实回答,没问就先治病。”
马春燕也从隔壁床探出头:“我们几个都能证明你没让人撒谎。”
“现在别聚在一起商量证明什么。”陆长青说,“你们各自记住自己的经历,问到谁,谁就说自己的。”
叶琴把值班牌收进抽屉:“搪瓷缸给你留着。过两天回来,自己接着用。”
赵文博在旁边道:“只是暂停,你们别弄得跟送行一样。”
何玉梅一肚子话堵在嘴边,最后只把那张写着排版日期的纸又检查了一遍,生怕哪里写错害了人。
陆长青离开医院,没有直接回沈家,而是去了第三棉纺厂门口等沈青禾下班。
沈青禾远远看见他,还笑着问今天怎么有空接人。等听完暂停工作的事,笑意一点点没了。
“所以你早上好好去上班,下午工作又没了?”
“只是暂停。”
“上次也是只是审查,差点连学都上不了。”
沈青禾没有在厂门口吵,推着车走出一条街才停下。
“陆长青,我不是怪你发现病人。我是怕你总觉得自己能把每件事都接住。别人有单位、有章、有关系,你现在有什么?”
“病历和记录。”
“记录能让你这几天吃饭吗?”
陆长青没说话。
“你看,你也知道不能。”沈青禾眼圈有点红,“我刚拿回工作,你刚拿到入学资格。咱们从柳河村折腾到北京,不是为了让你天天拿前途跟人赌气。”
“这次我没有越界。”
“可麻烦还是找上来了。”
“所以我要等医院查清,不去找任何人。”陆长青看着她,“这件事我今天就告诉你,也不会瞒着你处理。”
沈青禾的火气顿了一下。
从前最让她害怕的不是出事,而是陆长青出事以后什么都不说,等她知道时已经没有选择。
她沉默半天,把自行车推给他。
“你骑。回家以后把投诉信从头到尾讲清楚,一句也别省。”
“还有,工作停了,家里的钱得重新算。”
回到沈家,她把铁盒拿出来。房租、煤柴和陆长青开学后的书本饭钱,都要重新算。
“你那二十八块没了,咱们不是马上过不下去。”沈青禾拿铅笔记账,“可你别一副无所谓的样子。我一个人的工资能撑一阵,不能什么都不算。”
“我没有无所谓。”
“那你坐下来一起算。”
两个人列完三个月的开销,陆长青把能暂缓买的东西划掉。沈青禾看见他划去自己的新棉鞋,又悄悄写了回去。
当晚,秦柏年让人送来一份四名签字工人的名单。
陆长青只看了第一行,眉头便皱起来。
第一个签名的人,正是昨天在走廊里腹痛发作的老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