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禾伸手按住账册。
“先别翻了。”
陆长青抬头看她。
“这东西怎么来的还没说清。咱们每多翻一页,往后就多一句解释。”
钟建设站在门口,脸上有些挂不住:“我真没偷。那捆废纸是他们让我拿的,账册夹在里面,谁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?”
“我没说你偷。”沈青禾把账册合好,“正因为说不清,才不能留在我们家。”
钟建设沉默了一会儿:“那现在送派出所?”
“账册牵涉职业调查,先找劳动卫生研究所的人。”陆长青说,“由他们登记来源,再决定需不需要交公安。你得亲自说明经过,我不能替你说。”
“我去。”
“今晚研究所没人值这个班。账先装起来,封口,咱们三个人在封条上签字。明早一起交。”
陆长青找来一个旧牛皮纸袋。沈青禾拿浆糊封好袋口,三个人分别在接缝处签名,连时间也写得清清楚楚。
沈怀山听见动静,从里屋出来。他没碰纸袋,只问钟建设废纸是谁批准拿走的,有没有人在场。
钟建设回忆半天,说外间还有一个看门老头,机器修好后,对方看见他用废纸包扳手,却未必知道那捆纸是谁给的。
“明天把这件事也说上。”沈怀山道,“你别只顾着证明账是真的。人家若咬定账是你偷的,先查的是你怎么把东西带出来。”
钟建设脸色更沉:“我帮他们修了一下午机器,一分钱没拿,最后还得证明自己没偷?”
“报案的人不会跟你讲委屈。”沈怀山看了儿子儿媳一眼,“你们也别自己抄账、记页码。原样交出去,省得被人说动过手脚。”
沈青禾原本还想拿纸记下账上的名字,听完也把纸收了起来。
钟建设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纸袋:“要是明早袋子开了呢?”
“那我们三个人都有嫌疑。”沈青禾说,“所以今晚它放在我爸柜子里,柜门贴封条,我爸妈也签字。谁想看都等明天。”
钟建设苦笑:“你们一家过日子,比我们农场领柴油还麻烦。”
“柴油少一桶最多停台机器,这本账少一页,可能多个人背锅。”
纸袋最终锁进柜中,钥匙由沈怀山拿着。
钟建设看着他们忙完,才把那张租约放到桌上。
“我爸也签了。租半年,一个月八块,先付两个月。灶房、水井共用,煤棚从中间分开。你们觉得不合适,就当我没来过。”
沈青禾看了租约,条款和先前谈的一样,没有临时加条件。
“修机器的工作呢?”她问。
“说让我明天再去。现在出了账册这档事,多半没戏了。”
钟建设说得轻松,手却把自行车钥匙攥得很紧。他带女儿回京几天,正式工作没着落,口袋里的钱每天都在少。文化服务部那台切纸机,是他回来后碰到的第一份像样差事。
“账交出去,工作可能真没了。”陆长青提醒。
“我知道。”钟建设扯了下嘴角,“可我今天要把账烧了,明天有人查到我修过那台机器,我一样说不清。”
他骑车离开后,沈青禾仍盯着门口。
“你觉得他可信吗?”
“目前说得通,不能因此就认定全是真的。”
“我还以为你又要拍胸口,说绝对相信人家。”
“我在你心里就这么容易热血上头?”
“你自己数数,这个月进了几回医院、派出所和调查组。”
陆长青还真数了一下,没敢接话。
第二天一早,钟建设按时来到沈家。三个人直接去了劳动卫生研究所设在医院的临时登记处。
调查员检查封口,确认没有破损,才当着他们的面拆开纸袋。
账册没有封皮,第一页从二月份开始。前半部分记着铅字领用、回收和损耗,后半部分则是夜间计件。十一户工人的姓名、箱数、版数都在,部分记录旁写着“车送”。
有几笔记录还写着具体时间。三月二日晚上八点,何玉梅家送去两箱;三月三日早上六点半收回。箱数前后能够对上,却没有办理任何出库手续。
马春燕家一栏连续记了五晚,每晚多排两版。刘桂芬家没有写全名,只写“桂芬床下暂存一箱”,和她在医院交代的位置完全一致。
这些细节不像临时凭空编出来的,但纸张、墨迹和签名都要另外核对。
最关键的几页下方,除了孙茂林的签字,还有胡克勤的名字。
胡克勤正是文化服务部的胡科长。
调查员没有马上说这是证据,只让钟建设重新讲一遍发现经过。时间、地点、谁在场、废纸是谁给的,每一项都单独记录。
“那个女会计叫什么?”
“别人喊她齐会计,名字我不知道。”
“长什么样?”
“四十岁上下,短头发,左手虎口有块烫伤。”
钟建设讲完,在笔录上按了手印。
调查员又说明,这本账暂时只能证明有人如此记录,不能仅凭签名便认定是谁下令。纸张、笔迹、账目去向都要核对,账册来源也必须查清。
他让工作人员拿来透明纸,隔着页面描下几处签名位置,又给每页编号。钟建设本想问为什么不撕一页送检,看见对方连翻页都戴着薄手套,便把话咽了回去。
“什么时候能查出真假?”
“先找同期文件比对。没有原件,谁也不能给你日子。”
“我把东西送来,还会被当成偷账的吗?”钟建设问。
“文化服务部如果报失,公安可能找你了解情况。你如实说,不要私下再接触那位会计。”
钟建设脸色不太好,还是点了头。
陆长青回观察室时,何建军已经开始接受治疗。孩子比前一天精神好些,见到他便问赵医生答应的肉包子什么时候给。
赵文博正在写记录,头也不抬:“肚子不疼、复查没问题,欠你的肯定还。”
“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“昨天欠一个,今天欠两个,利息够不够?”
孩子这才满意。
何玉梅的腹痛也有所缓解,但腕部无力没有明显恢复。她听说找到十一户后,主动把自己记得的排版日期写下来,字歪歪扭扭,仍坚持写完。
“我不懂账,可哪几天把箱子搬回家,我记得。”
陆长青把纸交给调查员,没有拿去和账册私自比对。
中午,调查员去了文化服务部。
胡克勤承认近两个月有夜间计件,却说那本账不是服务部的正式账册。至于最后的签名,他只看了一眼便说是仿的。
“齐会计呢?”
“请假了。她丈夫昨晚犯了心脏病,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。”
调查员去齐秀英家找人,房门紧锁,邻居只知道一家三口天没亮便离开了。
傍晚,医院医务科收到一封盖着文化服务部公章的投诉信。
信上被投诉的人不是秦柏年,也不是赵文博。
只有一个名字。
陆长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