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十一户?”
调查员接过运输单,纸上只写着日期、箱数和胡同,没有注明货物名称。
老邹怕他们不信,把马车侧面的木板翻开。车板缝里卡着几枚被压扁的铅字,还有一层灰黑色粉末。
“每次都是晚上送。箱子沉,光靠纸不可能把车压成这样。”
“上午为什么说没送过?”
老人蹲在墙根,许久才道:“我这辆车是合作社借钱买的。活没了,钱还不上,车就得收走。我老伴常年吃药,家里靠它过日子。”
他说话时一直摸着鞭杆,像怕别人下一刻便把车牵走。
“可小军被锁在屋里以后,我回家越想越睡不着。孩子还没车轱辘高,这事不能让我带进棺材。”
调查员没有夸他,只让他把十一户地址逐一认清。老邹有两处记不准,便按送货路线画出巷口、井台和门牌颜色。
老邹记得谁家门前有槐树,却未必记得门牌;记得哪次下大雪,却说不准具体日期。调查员把这些分别注明,留着逐户核实。
十一户里有六户有孩子,最小的只有两岁。
原本只准备检查三户住房的人手立刻不够。劳动卫生研究所联系街道,请各居委会先找到住户,暂时隔离铅字、工作服和吃饭用具,等专业人员上门取样。
消息一传开,合作社门口很快挤满了家属。
有人要求马上检查孩子,有人揪着孙茂林要医药费,也有人把家里的铅字箱拖到院中,恨不得当场砸烂。
刘桂芬的丈夫把箱子绑在自行车后座送来。听说不能随便搬,他气得把车往墙上一推。
“早不说,晚不说,现在送来也不行,留家里也不行!我家两个孩子昨晚还趴在箱子上写字,出了事找谁?”
一个女工跟着哭:“先让孩子查吧。我闺女才两岁,什么东西都往嘴里塞。”
也有人不愿带孩子去医院,怕检查费没人出,更怕邻居嫌弃。
街道干部挨个解释,铅接触不会传人。她嗓子说哑了,仍有人将信将疑。
调查员按年龄、接触时间和症状登记,安排分批检查。医院床位有限,几十个人不能全挤进观察室。
孙茂林站在台阶上,嗓子都喊哑了。
“别砸!铅灰扬起来更危险!箱子先放原地,等人处理!”
昨天他还不承认铅字进过工人家。如今十一张地址摆在面前,他赖不掉,只能先拦住乱搬铅箱的家属。
胡科长很快赶到,把孙茂林叫进办公室。
两人在里面吵了十几分钟,门外都能听见。
“我让你把订单按时交出来,谁让你把铅字送进家属院?”
“不带回家怎么赶得完?交货期是你定的,纸晚到八天,你一句延期都不肯说!”
“完不成可以汇报,不是让你胡来!”
“我汇报过!你说学校等着开课,少一本都不行。现在出事,全成我一个人的了?”
门猛地打开,胡科长先走出来,脸色难看。
他看见调查员,立即恢复平静:“孙茂林擅自安排居家排字,文化服务部事先不知情。我们会配合调查,也会先垫付工人和家属的检查费用。”
孙茂林跟在后面,听见“擅自”两个字,嘴角抽了抽,却没再顶撞。
他还有一家老小,也怕事情真落到自己头上。可这些年他靠文化服务部拿订单,账目、纸张、工资都要经胡科长的手。此刻翻脸,合作社就算保住,他这个主任也干不下去。
调查员没有接受口头结论,只要求提供订单、交货期限和往来单据。
“领用账不在服务部,也不在合作社。先把这本账找到。”
胡科长说会督促孙茂林查找,随后坐车离开。
医院里,第一批工人已经抽完血。秦柏年临时腾出一间诊室做登记,儿科医生也来会诊何建军。
孩子听说自己要治疗,先问能不能上学。
“要住几天院。”赵文博说。
“那我作业怎么办?”
“让同学给你送来。”
“我妈说住院花钱,我能不能白天上学、晚上回来打针?”
病房里的大人都愣了一下。
何玉梅转过脸,抹掉眼泪:“钱的事不用你管。你老实治病。”
孩子仍不放心:“可你和爸总说没钱。”
何玉梅丈夫把儿子的画重新铺在床头:“以前是爸嘴欠,什么都当着你说。以后大人的账,大人自己算。”
何玉梅低下头,半天没说话。这个平时只会骂孩子不懂事的男人,终于发现儿子为什么突然“懂事”了。
陆长青在门外听见,没有进去打断。
他忙到晚上才回沈家。沈青禾给他留了饭,碗扣在锅里,已经热过两次。
“孩子找到了?”
“找到了,检查也有结果了。”
“你吃饭了吗?”
陆长青停了一下:“下午吃了半个馒头。”
沈青禾把筷子拍在桌上:“你答应我的是什么?”
“不越过当班医生,不私自诊治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四十分钟回来。”
“你去了两个小时。医院忙起来,你又一整天没正经吃饭。”沈青禾没有大吵,只把凉掉的菜重新端走,“你现在还没开学,身体先熬坏了,谁夸你有本事?”
陆长青跟进灶房,接过她手里的锅:“昨天情况确实急。下次晚回来,我先托人捎信。”
“我不是拦你救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你是不想每次都等到事情结束,才知道我去哪了。”
沈青禾看了他一眼,没说原谅,也没继续冷脸,只把锅铲塞给他。
“自己热。糊了也自己吃。”
饭刚热好,院门便被人敲响。
钟建设站在外面,手里拿着父子二人签过字的租约。
“房子的事,你们慢慢看。今晚我来找你,是有另一件事。”
钟建设没有进屋,先往胡同两头看了一眼。这个动作让沈青禾也紧张起来。
“你去文化服务部,不是问工作吗?”
“他们有台切纸机坏了,街道说我会修,让我先去看看。机器修到一半,一个女会计让我拿废纸垫工具。账册就夹在那捆纸里。”
“她是不小心,还是故意给你的?”陆长青问。
“不知道。她把纸递给我时只说了一句,别让孙主任一个人把锅背完。我再问,她就去接电话了。”
钟建设回家拆开纸捆,认出账册上写着红星合作社,便来找陆长青确认是不是调查要找的那一本。
“我不是拿它换工作。”钟建设说,“真是谁故意塞给我的,也不能害人家露面。你告诉我该交给谁。”
他从棉袄里取出一本沾着油墨的薄账册。
“就是这个。”
陆长青翻开第一页。
上面记着红星印刷合作社近两个月的铅字领用数量,后面还有十一户工人的计件结算。
最后一页,签着胡科长的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