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蕊手里的碗掉在地上,摔掉一块瓷。
“你们要抓我爸吗?”
民警蹲下来,先把碎瓷片捡到墙边。
“不是抓。有人报案,我们请他去说明情况。问清楚就回来。”
钟大爷却不信这一套,拐杖重重戳着地面:“他才回来几天,工作没有,户口还没落稳,怎么可能跑去偷你们的账?”
“大爷,您别急。是不是偷,不能听报案人一句话,也不能听家属一句话。”
钟建设穿上外套,对女儿道:“跟爷爷在家,我把话说清就回来。”
小蕊抓住他的衣角不肯松。
他哄了几句没用,只能掰开女儿的手。孩子没哭出声,眼泪却一颗一颗往下掉。
沈青禾把小蕊抱到身边:“我陪她等。”
陆长青则对民警道:“账册昨晚曾在我手里停留,今天由我和钟建设一起交给调查员。我也需要说明情况。”
民警点头,让他一同前往。
到了派出所,钟建设把修切纸机、拿废纸和发现账册的经过重新讲了一遍。陆长青只回答自己知道的部分,没有替他补一句。
民警先画了一张简单平面图,让钟建设标出切纸机、财务柜、工具间和废纸堆的位置。钟建设画得不算好,橡皮擦了几次,工具间的位置始终没有变。
“你从几点修到几点?”
“下午一点多到五点。”
“中途离开过没有?”
“去院里试过两次电闸,第二次顺便上厕所。”
“谁能证明?”
“看门的老孟,还有给我送焊条的小伙子。”
民警当场给文化服务部打电话。老孟承认看见钟建设一直在外间修机器,却说四点左右自己去买烟,离开过二十分钟。那二十分钟里发生什么,他无法证明。
钟建设听完,气得直搓脸:“我修台破机器,还得每分钟找个人盯着?”
“没人要求你提前准备证人。问清时间,是我们的工作。”
值班民警没有顺着报案人的说法给他定罪,也没有因为账册牵涉中毒便默认他清白。
值班民警随后联系劳动卫生研究所,确认账册已经登记封存,并非被钟建设藏匿。
问题仍卡在来源上。
文化服务部说账册放在财务柜里,不可能混进废纸。胡克勤还提供了一名职工的证词,说钟建设修机器期间曾独自在办公室待过十几分钟。
“我没进财务办公室。”钟建设道,“切纸机就在外间,我去里屋只拿过一次扳手,是齐会计告诉我放在哪儿。”
“齐秀英承认给过你废纸吗?”
“承认不承认,你们得问她。”
“已经问了。”
民警拿出一份刚做的电话记录。齐秀英人在妹妹家,她说自己确实给过钟建设一捆废纸,却不知道里面有账册。至于那句“别让孙主任一个人背”,她否认说过。
钟建设盯着记录看了半天,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所以她把账塞给我,现在又说什么都不知道?”
“目前只能证明账册经你的手离开文化服务部,不能证明是谁放进去的。”
民警没有吓唬他,也没有立即放人,让他留在所里继续核对时间。
陆长青做完笔录先回钟家。
院门一开,小蕊便跑过来,见父亲没在后面,脸上的期待瞬间没了。
“我爸呢?”
“还在回答问题,晚一点回来。”
“他们是不是不信他?”
小蕊仰着头,攥着陆长青的袖口,像是只要他点一下头,父亲今晚就一定能回来。
陆长青没有骗她:“现在有人的话对不上,要一项项查。”
钟大爷坐在屋里抽烟,一袋烟已经见底。他听见齐秀英否认,气得把烟杆拍在桌上。
“我早就说别管闲事!工作还没拿到,先替别人顶了雷。他在东北吃的亏还不够吗?”
“建设叔在东北出过什么事?”沈青禾问。
老人说到一半又闭嘴,只道儿子就是死心眼,为替同事证明机器事故不是操作失误,得罪过农场领导,返城手续因此拖了大半年。
那次事故里,一个年轻学徒的手被皮带轮绞伤。农场想写成学徒违规操作,钟建设却说机器护罩早坏了,自己报修过三次。最后学徒拿到治疗费,钟建设从机修组调去烧锅炉,冬天每天凌晨三点起床。
“他媳妇那时候刚查出病。”钟大爷声音低下来,“两个人一个月的信,十句里有八句都是钱。他还觉得自己没做错。”
“他后悔吗?”沈青禾问。
“嘴上没说过。可他媳妇死前,他连最后一面都差点没赶上。”
老人说完便不肯再提。沈青禾这才明白,他今天骂儿子,不是只怕丢工作,也怕同样的事再来一次。
小蕊缩在沈青禾身边,小声反驳:“我爸不是死心眼。”
钟大爷看见孙女害怕,剩下的火发不出来,只转身回了北屋。
天黑以后,钟建设仍没回来。
沈青禾煮了面,小蕊只吃两口便放下筷子。陆长青去派出所问过一次,得到的答复是还在核实,不会无故扣人,让家属先等。
晚上九点多,院门终于响了。
钟建设自己走了回来。
小蕊扑进他怀里,他先检查女儿有没有吃饭,又向老人说了句没事。钟大爷冷着脸不理,等儿子进屋时却把门口那盏灯往外挪了挪。
“你要真让人关进去,小蕊我养。”老人忽然说道。
钟建设脚步停住:“我没偷,为什么要关?”
“我说万一。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
“你每次都说没有万一!”
眼看父子又要吵,小蕊从钟建设怀里探出头:“爷爷,我爸回来了,你别说关不关的。”
老人嘴唇动了动,转身把北屋门关上。门没有像上次那样摔响,只是轻轻合住。
“派出所怎么说?”陆长青问。
“暂时没有证据说我偷,但也不能排除。最近不能离开北京,随叫随到。”
钟建设坐在门槛上,半天没说话。
“那份修机器的工作,没了。”
这才是他回来后说得最轻的一句话。
第二天,文化服务部的人来到钟家,送来两件修理工具,说是钟建设遗落的。来人还带了一句话:只要他承认误拿账册、不再牵扯齐会计,服务部可以撤回报案,也可以继续安排机修工作。
钟建设把工具扔出院门。
“让胡克勤自己来跟我说。”
来人冷笑:“给台阶都不知道下。你以为一本来路不明的破账,真能把谁怎么样?”
他刚走,胡同口便出现一个戴头巾的女人。
女人一直等到四周没人,才低着头走进钟家院子。
钟建设一眼认出了她左手虎口的烫伤。
齐秀英站在他面前,不敢抬头。
“账是我塞进废纸里的。”
“可我不能去派出所承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