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建设盯着齐秀英,许久没说话。
小蕊还在院里,他让女儿先去北屋陪爷爷,等门关上才问:“你知不知道,我昨晚在派出所待到几点?”
“知道。”
“知道还说不能承认?”
齐秀英两只手紧紧攥着布包:“我丈夫心脏不好,儿子今年中专毕业,分配表还压在服务部。我要是承认把账送出去,我们一家以后怎么过?”
钟建设气笑了:“你一家要过,我和孩子就不过了?”
“我没想到他们会报案。我以为调查的人拿到账,胡科长最多挨处分。”
她原本打算第二天匿名给研究所打电话,提醒他们去查废纸。没想到胡克勤当天晚上便发现账册不见,先问遍财务室,又让人把锅炉房的纸灰翻了一遍。
齐秀英害怕查到自己,连夜带丈夫和儿子去了妹妹家。派出所来电话时,丈夫就在旁边听着。她若承认,丈夫受不了刺激,儿子的分配也可能被卡住。
“我知道这些不是你替我背嫌疑的理由。”她说,“可电话打来的时候,我就是没敢认。”
“你没想到的事,全让我替你扛?”
齐秀英脸上发白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却没有为自己辩得多好听。
“是我对不起你。”
“这句话去派出所说。”
她摇头。
钟建设转身便要出门,齐秀英一把抓住他的袖子:“你现在拉我去,我也只能说刚才什么都没讲。院里没有别人能证明。”
这句话彻底把钟建设惹火了。他甩开她的手,动作太大,齐秀英撞在门框上。
沈青禾赶紧挡到两人中间:“有话说话,别动手。”
“我没想打她。”钟建设后退两步,胸口起伏得厉害,“我就是想不明白,她明明知道实情,凭什么让我认误拿?”
齐秀英扶着门框,低声道:“因为那本账原本就要烧掉。”
院里一下安静。
三天前,胡克勤让她把合作社的夜间计件重新誊一份。新账只记版数和工钱,不写铅字箱由谁运送,也不写工人地址。旧账誊完后,要求和废纸一起送锅炉房。
“我做了十几年账,知道烧账意味着什么。可我也不敢自己送去调查组。你那天来修机器,不是服务部的人,我才把它夹进废纸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会把账交出去?”
“我听街道介绍的人说,你和医院那个陆长青住一个胡同。”
陆长青这才明白,这并非随手选中的巧合。齐秀英不认识他,却知道账册只要出了服务部,至少有机会送到调查人员手里。
“新账在哪儿?”他问。
“财务柜里。”
“旧账有没有副本?”
齐秀英没有回答。
钟建设注意到她带来的布包一直抱在怀里:“里面装的什么?”
“丈夫的药。我从医院过来。”
“你是专程来道歉,还是怕我把你供出来?”
齐秀英停了几秒:“都有。”
这句回答反倒让钟建设没法继续讥讽。她没有把自己说成救人的英雄。她只是烧不了那本账,又承担不起站出来的后果,于是把危险推给了一个刚认识半天的修理工。
沈青禾看出她仍藏着话,语气反而放缓:“你今天来,是想让钟建设继续替你瞒,还是想帮他把偷账的嫌疑说清?”
“我想让他先认误拿。等调查结束,我会找机会替他解释。”
“什么时候结束?一个月,还是一年?”
齐秀英答不上来。
沈青禾看着她:“建设带着六岁的女儿刚回北京,没有工作,也没有别的住处。你怕丈夫和儿子受牵连,他也有家人。你不能把自己的难处塞给他,再让他理解你。”
齐秀英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陆长青没有逼她立刻去派出所,只告诉她,文化服务部已经正式报案。她今天说过什么,钟家人不能替她保密;如果警方再次询问,他们会如实回答。
“你可以现在走。愿不愿意说真话,是你自己决定。”
齐秀英擦掉眼泪,拎起布包走了。
钟建设追到院门口,又停住脚。他真把人拖去派出所,对方当场否认,只会多一场拉扯。
“就这么让她走?”
“不然呢?把她绑过去?”陆长青说,“她既然主动来过,就说明也在犹豫。派出所再找她时,她未必还能像昨天一样说。”
钟建设心里仍堵得厉害,回屋把工具箱翻得叮当响。
中午,医院医务科那边也有了新变化。
老周主动找上门,要求把自己的签名撤回来。
“字是我签的,可信里的话不是我说的。”
陈副科长问他为什么签。
“孙主任拿着一张白纸,说签了就能证明我们愿意回去上班,月底工资照发。我哪知道后来成了投诉陆长青?”
陈副科长没有马上相信,让他辨认投诉信上的每一页。老周承认最后一页确实是自己的签名,前两页当时根本没见过。
“谁让你签的,什么时候,旁边还有谁?”
“孙主任。早上七点多,在车间门口。刘桂芬也在,她没签。”
医务科把这段证词单独记录,没有因此撤销暂停安排。文化服务部很快回话,说孙茂林只是代为收集工人意见,是否空白签名还要调查。
另外三名工人的说法却不同。两人承认看过投诉信,认为陆长青确实把厂子搅得停工;还有一人拒绝再来医院。
四个签名并没有一起翻转,投诉仍需继续核实。
赵文博听说后很生气,秦柏年却只让他把病人的治疗记录写好。
“他们签什么、为什么签,由医务科问。你跑去争,只会再添一封投诉。”
何建军第一次治疗后有些发热,儿科调整了用药和观察安排。赵文博守到体温降下来,才想起答应孩子的包子。
他下班买了两个,一个放在小军床头,另一个用纸包好,托叶琴带给陆长青。
何建军吃到包子时,先掰了一半给母亲。何玉梅说自己不饿,他便一直举着,直到母亲咬了一口才肯吃。
马春燕在旁边笑他小气,只给母亲不给别人。孩子认真想了想,又掰下一小块递过去,弄得病房里的人都笑起来。
这几天病房里不是哭就是争,难得有人笑得这么轻松。赵文博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,才去给陆长青送剩下那个。
纸上写着一句话:欠账先还一半,剩下的等你回来值班。
傍晚,沈青禾把包子带回新家。陆长青刚咬一口,院门再次被敲响。
齐秀英去而复返。
这一次,她没戴头巾,也没再低着头。她把布包放在桌上,里面是一沓复写纸和十几张计件结算存根。
“我还不能去派出所。”
钟建设的脸立刻沉了。
齐秀英却从存根最下面抽出一张,上面既有孙茂林的签字,也有胡克勤批下的夜间加急补贴。
“但你们可以把这些交给调查组。”
“文化服务部有两套账。”
“你们拿到的,只是其中一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