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秀英把那沓存根往前推了推。
钟建设没有接。
“昨天让我认误拿,今天又拿一包东西过来。齐会计,你到底想让我替你担多少事?”
“这些不是偷出来的。”齐秀英急忙解释,“计件工资每月要和合作社、服务部对三遍。白联进正式账,红联给合作社,蓝联由经手会计留到月底,免得数字对不上。这里面大半是我的留存联。”
“大半?”沈青禾听出了问题,“那剩下的呢?”
齐秀英看着布包,声音低下去:“有三张是准备销毁的废联。我从碎纸篓里捡回来的。”
钟建设冷笑:“这也叫没偷?”
“废联按规定要撕角作废,可这三张没有撕角。上面的数和后来入账的数不一样,我才留下了。”
陆长青没有碰桌上的纸。
医务科明确要求他不要参与账册调查。如果这些存根再从他手里送出去,文化服务部正好可以把“私下搜集材料”扣到他头上。
“青禾,找两个新纸袋。”
沈青禾明白过来,将存根分成两份。一份是齐秀英按制度保管的蓝联,另一份是她从碎纸篓捡回的废联。她在纸袋上分别写明来源,却没有封口。
“齐会计,你得自己核对,再写一句这些东西从哪儿来的。”
齐秀英脸色变了:“写了名字,跟我去派出所有什么区别?”
“区别大了。”沈青禾道,“你不愿意承认账册是你放的,我们逼不了你。但这些纸是你送来的,不能等调查的人问起,又变成谁都不知道。”
“我可以告诉你们哪几张有用。”
“你说有用没用不算。你若不肯留名字,我们一张也不收。”
齐秀英显然没想到,自己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,东西送到门口还会被退回来。
她看向陆长青:“陆同志,你也这么想?”
“这件事我已经被要求回避。”陆长青道,“纸我不碰,也不替你判断。你愿意留下,交给青禾和建设;不愿意,现在就带回去。”
齐秀英手指捏着布包边缘,迟迟没有动。
北屋传来小蕊背乘法口诀的声音。背到三七时,她卡了壳,钟大爷提醒一句二十一,小姑娘又脆生生地接着往下背。
齐秀英朝北屋望了一眼,从沈青禾手里接过笔。
她没有写账册的事,只在两个纸袋上分别写清存根的出处,签下名字和日期。写到最后一笔时,手抖得几乎连不成线。
“我只能证明这些。”
钟建设盯着她:“你能证明的明明不止这些。”
齐秀英没有回话,提起空布包走出院门。
沈青禾把两只纸袋收好,回头才发现陆长青还拿着半个凉透的肉包子。
“你真不看?”
“不看。”
“这么听话?”
“医务科正等着抓我越界,我还把脖子往绳套里伸?”
沈青禾看他两眼:“有进步。”
“这话怎么听着不像夸人?”
“本来就不是。”
嘴上这么说,她还是把包子拿去灶房热了热。
第二天一早,沈青禾请了两个小时的事假,和钟建设一起把纸袋送到劳动卫生研究所。陆长青留在家里修窗框,连院门都没出。
调查员先看两人写下的交接说明,又分别询问纸袋昨晚放在哪里、有没有人拆过。确认说法一致后,才给每张存根编号。
蓝联上的内容并不完全相同。有的只写“加急排版”,有的多了一项“运送补助”,还有四张明确列出铅字箱数。经手人一栏大多是孙茂林,审批栏里两次出现胡克勤的签字。
三张废联的问题更明显。
其中一张原本写着“送何玉梅家两箱”,后来入账的蓝联却改成“车间临时加班”。工钱数目相同,工作地点变了。
调查员把两张纸并排放好,只问:“齐秀英为什么不亲自送?”
钟建设的脸色当场沉下去。
沈青禾按住话头:“她丈夫有病,儿子的工作分配又在服务部手里。她怕承担后果,这是她自己的说法。至于账册,她没有写进说明里,我们不能替她承认。”
“她昨晚去过你们家,有谁在场?”
“我、钟建设、钟大爷,还有孩子。她第一次来时,陆长青也在。”
“陆长青看过这些存根吗?”
“没有。他被医院要求回避,东西送来以后没碰过。”
存根可以补强账册里的记录,却还不能直接证明胡克勤知情。签名需要鉴定,红蓝联是否属于同一组,也要找正式工资表和领款签字核对。
“这些先留下。你们不要再找齐秀英,也不要向工人透露纸上的名字。”
钟建设忍不住问:“我的事呢?她都签字证明东西是她拿来的了,派出所总该相信我没偷吧?”
“她证明的是存根,不是账册。”
这一句话,把他刚升起来的希望又压了下去。
两人离开研究所时,钟建设一路没有说话。走到医院门口,他忽然停下。
“你先回厂里吧,我想找份活。”
“派出所不是让你随叫随到?”
“就在城里找。小蕊要吃饭,我不能天天坐在院里等别人还我清白。”
沈青禾没有劝,只把自行车让给他,自己坐公共汽车回厂。
钟建设跑了三家修理铺。前两家说不缺人,第三家老板原本让他第二天来试工,听见他刚从东北回来,又问了句现在住哪儿。
钟建设报出胡同名字,对方的态度很快变了。
“文化服务部丢账那个,是不是你?”
“事情还没查清。”
“没查清就更不能用。你走吧,别耽误我做生意。”
钟建设想解释,老板已经把卷帘门拉下一半。
傍晚,他推着车回家,小蕊正在门口等他。
“爸爸,你找到工作了吗?”
钟建设摸了摸女儿的头:“找到一家,老板让我等信。”
小蕊高兴地跑进北屋报喜。
钟大爷坐在窗边,没有拆穿儿子的谎,只把早已凉掉的饭菜端回灶上。
就在这时,胡同口驶来一辆印着文化服务部字样的卡车。车没有停在钟家门前,而是沿着几条巷子贴出一张张油印通告。
最后一张,正贴在钟家斜对面的砖墙上。
上面不仅写着账册失窃,还点出了两个人的名字。
钟建设。
陆长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