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告前很快围了一圈人。
纸上没有直接说钟建设偷窃,只写文化服务部一本内部账册“去向异常”,公安机关正在核查。可到了陆长青这里,用词便没那么客气了。
通告称他利用临时医务人员身份,传播未经证实的中毒消息,煽动职工停工,导致合作社无法完成印刷任务。
最后还提醒各单位职工,不要向无关人员泄露内部资料。
邻居们认得的字不多,围着通告一人念一句。有人念错了,“煽动”被读成“扇动”,旁边的人纠正半天,反倒把更多人招了过来。
钟建设挤进人群,一把将纸撕了下来。
“贴到我家门口,不就是冲我来的?”
贴通告的年轻人站在卡车旁:“全区七个宣传栏都贴了,谁专门冲你?这是单位情况说明,你撕公家的通告干什么?”
“情况还没查清,你们就把名字写上去了?”
“我们写的是正在核查,哪句话冤枉你了?”
年轻人不愿和他纠缠,骑上卡车走了。
钟建设捏着通告,气得手背青筋直跳。小蕊躲在院门后,听见几个孩子喊“你爸偷账”,抄起扫帚便冲了出去。
沈青禾一把将她抱回来。
“他们胡说!”小蕊挣得脸都红了,“我爸没偷!”
“你拿扫帚打完,他们就不说了?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先让你爸把事情说清。你跟他们打架,最后挨骂的还是你爸。”
小蕊嘴一瘪,到底放下扫帚,转身钻进北屋。没过多久,屋里传出压着声音的哭声。
钟建设站在原地,脸上的怒气慢慢变成难堪。
他昨晚还骗孩子说找到了工作,今天连偷东西的名声都贴到了墙上。
“通告留着。”陆长青从他手中抽出纸,尽量把撕开的地方拼好,“什么时候贴的、谁贴的,找邻居作证。你再撕别处的,反倒成了你破坏宣传栏。”
“他们都踩我脸上了,我还给他们留证据?”
“不留,你拿什么证明他们在调查结束前公开了你的名字?”
钟建设想反驳,最终只踹了一脚院门槛。
陆长青把通告夹进报纸,并没有拿去找文化服务部。他现在最该做的,就是不让对方再抓到一次私下接触。
上午,街道工作人员来到钟家。
对方不是来抓人,而是提醒钟建设,他的返城落户材料还缺一张原单位鉴定。若近期涉及案件,需要等派出所出具说明后才能继续办理。
钟大爷听完,手里的茶缸差点摔了。
“他回自己家,还得等谁同意?”
“不是不让回来。户粮关系要转入,手续得齐全。”工作人员耐心解释,“现在只是暂缓,不是不给办。事情查清,我们马上接着办。”
“一天查不清呢?”
“那就等一天。”
“一个月查不清?”
工作人员沉默了一下:“大爷,您冲我发火也没用。”
钟建设把父亲挡到后面:“我知道了,办好以后通知我。”
人走后,钟大爷坐在院里,半晌没动。
“早知道这样,就该让你留在东北。”
钟建设本来已经憋了一肚子火,听见这句,猛地转过头:“你真这么想?”
“至少在那里有口粮。”
“还有零下三十度的锅炉房,有我媳妇等不到的那张调令!”
钟大爷的脸一下白了。
“爸。”小蕊站在北屋门口,小声叫他。
钟建设闭上眼,把后面的话硬咽下去,拎起工具箱出了门。
陆长青没有追。父子俩积了几年的话,不是外人劝一句就能消掉。
沈青禾下班回来,看见墙上残留的浆糊,又看完那张通告,第一反应不是生气,而是问陆长青:“医院知道了吗?”
“多半已经知道。”
“学校呢?”
“还没有消息。”
“不是没有,是你没去问。”
陆长青正在修自行车链条,闻言停下手:“这时候跑去学校解释,跟自己承认有问题没区别。医院核查完,自然会给结论。”
“可通告都贴出来了。”
“一张通告不能替医院做决定。”
沈青禾想说的并不只是医院。
今天厂里已经有人问,她丈夫是不是因为在外面闹事被停了工作。
她忍了一路,回家看见陆长青平静地蹲在院里修车,心里那股火终于冒出来。
“你总说等结论。可别人不会等,街坊不会等,我厂里的人也不会等。”
“那你想让我现在去做什么?”
“我不知道!”沈青禾声音一下高了,“我就是不想每天一下班,先猜你今天又出了什么事!”
院里安静下来。
北屋门轻轻关上,钟大爷带着小蕊避了进去。
沈青禾也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,转身回了西屋。她没有摔门,只把饭盒放在桌上,坐到床边不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陆长青洗干净手进来。
“今天没出新的事。通告是他们贴的,落户是街道暂缓的,建设叔出去找活了。我都告诉你。”
“你是在给我汇报?”
“不是。我是想让你不用猜。”
沈青禾低着头,眼泪掉在手背上。她很快擦掉,像是觉得这样哭太没出息。
“我知道这回不是你惹事。可我们刚搬进来,我连窗帘都没来得及做,外面已经有人说你要被学校退回去。”
“我也怕。”陆长青在她身边坐下,“医务科让我交钥匙的时候,我手心全是汗。”
沈青禾抬头看他。
陆长青过去很少承认害怕。越是没底,越装得什么都能解决。
“那你还一副没事人的样子?”
“我要是在院里转十圈,事情也不会快一点。”
“至少我知道你心里有数。”
“现在知道了?”
沈青禾没回答,把饭盒推过去:“先吃。食堂今天有红烧萝卜,我只吃了一半。”
饭吃到一半,院门又响了。
这次来的是赵文博。
他带来两件事。第一,老周已经正式撤回投诉签名;第二,医院下午又收治了一名合作社工人的孩子。
“五岁,腹痛、贫血,手指总发麻。他母亲说家里从来没有排过铅字。”
陆长青放下筷子:“那为什么送到医院?”
“因为孩子画了一张图。”
赵文博从包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。
画上是一张床,床底下摆着两个方箱子。
箱子旁边,写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字。
姥姥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