画画的孩子叫陈小雨。
她母亲方红霞也是红星印刷合作社的排字工,却不在旧账册记录的十一户里。
“她说家里没有做过计件,这话不算假。”赵文博解释,“铅字箱一直放在孩子姥姥家。白天方红霞上班,晚上去娘家排版,孩子也跟着在那里睡。”
“老人呢?”沈青禾问。
“常年咳嗽,最近头晕得厉害。调查组已经去接了。”
陆长青拿起画看了片刻,又放回桌上。
“你别问我怎么查。”
赵文博乐了:“停几天班,胆子也停小了?”
“陈副科长让我不接触病人。你跑到我家问病情,转头又有人说我在背后指挥。”
“我不是来请你会诊。”赵文博收起画,“秦主任让我告诉你,医院会照规矩收治。还有,医务科已经拍下墙上的通告,准备向文化服务部发函,让他们说明凭什么公开写你的名字。”
陆长青有些意外:“陈副科长同意的?”
“就是他让拍的。他说医院的人有没有越界,由医院调查,轮不到外单位先贴结论。”
沈青禾的神色松了些,嘴上却道:“你回去替我谢谢陈科长。”
“谢我吧,照片是我骑车去拍的。”
沈青禾给他盛了一碗剩饭。赵文博看见只有萝卜,嘴上嫌弃,吃得却不慢。
“我忙到现在还没吃。你们俩倒好,搬了新家也不叫人。”
“一间屋,叫你来看床还是看锅?”陆长青问。
“看你被停职以后怎么过日子。”
临走时,赵文博从车筐里拿出半袋挂面,说是病人家属送到科里的,医院不让收,他也懒得带回家。
陆长青没揭穿。医院不让收的东西更不可能让他拿出来。
次日,方红霞的母亲住进观察病房。检查结果还没出来,家里藏着的两只铅字箱却已经被封存。
调查员重新询问方红霞,她才承认,合作社从去年冬天便让一部分工人把活带到亲戚家。这样即使有人去职工住处查看,也看不到铅字和油墨。
“是谁让你放到娘家的?”
“孙主任说地方随便找,只要别耽误交活。”
“有没有书面通知?”
“这种事怎么会写通知?”
“运送补助是谁发的?”
方红霞犹豫半天,最后说钱夹在工资里,她从没单独签过字。
新发现让调查范围从十一户扩大到了工人的亲属家。可它也带来另一个问题:旧账册里为什么没有方红霞的名字?
若那本账真是完整记录,她不该被漏掉。
若账册本身只是某一批临时账,就还存在别的记录。
齐秀英说“两套账”,现在看来或许还不止两套。
劳动卫生研究所要求文化服务部提交近半年的工资表、材料领用单和车辆派遣记录。胡克勤回复得很快,说资料正在整理,三天内送到。
同一天,医院也收到文化服务部对通告一事的答复。
对方称通告只是提醒职工保护内部材料,没有给任何人定罪;陆长青的名字之所以出现,是因为多名职工反映他主动询问内部生产安排。
陈副科长看完,当场把信压在桌上。
“问一句东西放在哪儿,就算煽动停工?他们要是有证据,拿出来。没有就撤通告、消除影响。”
赵文博在旁边听得痛快,出去便想把这句话告诉病房里的人,被秦柏年拦住。
“医务科发函是单位之间交涉,你去病房宣扬什么?”
“我就让何玉梅她们知道医院没不管长青。”
“然后她们再传给工友,明天又成了医院组织工人对抗文化服务部。”
赵文博不服气,最终还是把话憋了回去。
陆长青不知道医院里的争执。他这两天没有工作,便把新屋漏风的地方糊好,又替钟家修了压水井的皮碗。
钟建设早出晚归,继续找活。有人愿意让他干零工,却只肯一天一结,工资也压得很低。
他什么都没说,修完两辆板车,带回一块八毛钱,还给小蕊买了两根铅笔。
“不是说老板让你等信吗?”小蕊问。
“那家没信,我又找了一家。”
“新老板知道你没偷东西吗?”
钟建设拆铅笔包装的动作顿了一下:“知道。”
小蕊这才高兴,将其中一根送给陆长青,说他天天写东西,肯定比自己费铅笔。
钟建设立刻拿回来:“他是大人,自己买。”
“可是陆叔叔没工作了。”
院里几个人都没忍住笑。连钟大爷也在北屋哼了一声,不知道是在笑谁。
晚上,沈青禾用那半袋挂面做了炸酱面。酱里肉少,切碎的萝卜丁多,钟建设却连吃两碗。
吃完饭,他主动提起白天的活:“修理铺老板只肯让我在门口干,不让我进库房。他怕再丢东西说不清。”
“你还去?”钟大爷问。
“给钱就去。”
“这不是明摆着羞辱人?”
“小蕊不能拿名声当饭吃。”
钟大爷没再说话。临睡前,他把自己工具箱里那套用了多年的锉刀擦干净,放到了儿子门口。
第三天上午,医院对陈小雨和老人进行了复查。孩子的指标高于正常值,老人情况更重,却还不能仅凭一次结果判断病程。
调查组准备去方红霞娘家周围走访时,齐秀英的儿子找到了钟家。
青年叫杨伟,二十岁出头,穿着洗得很平整的学生装。他进门没有坐,开口便要那包存根。
“那些是我妈一时糊涂拿出来的。你们还给我,我保证文化服务部撤案。”
“已经交给调查组了。”沈青禾说。
杨伟的脸色顿时变了:“谁让你们交的?”
“你妈亲手签了来源。”
“她昨晚回家以后,我爸又犯病了!”杨伟声音发颤,“医生说不能再受刺激。你们非逼她去作证,是想把我们家逼死吗?”
钟建设从外面回来,正好听见最后一句。
“你妈把账塞给我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我闺女?”
两个人隔着院门对视,谁也不肯退。
胡同外忽然响起自行车铃。
杨伟回头看见来人,刚才的怒气一下变成慌张。
胡克勤推着自行车停在门外,手里还拎着两罐麦乳精。
“小杨也在?”
他像是根本不知道这里发生过争吵,笑着看向钟建设。
“我来看看孩子,也想跟你们好好谈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