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克勤先把麦乳精递给杨伟。
“你爸身体不好,拿回去给他。工作分配的事我跟人事科打过招呼,该怎么走还怎么走,不会因为你母亲请假就受影响。”
杨伟接也不是,不接也不是。
“胡科长,我妈拿了几张存根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
胡克勤只说三个字,杨伟后面的话便说不下去了。
钟建设将院门拉开:“有事进来说,别堵在门口让街坊看热闹。”
胡克勤把自行车停好,进院后看了一眼西屋新糊的窗缝,又看见北屋门边那套锉刀。
“你修机器的手艺不错。那天切纸机试转以后,比新买时还稳。”
“你来夸我,还是来撤案?”
“都谈。”
胡克勤没有摆科长架子,搬过小板凳坐下。他四十多岁,头发已经白了一半,说话不快,倒像街道里来调解纠纷的干部。
“服务部丢了内部账,不报案说不过去。可只要来源解释清楚,我们也不愿意把一个刚返城的同志往坏处想。”
“齐秀英已经告诉你,账是她放的?”
胡克勤没有回答,转而看向陆长青:“陆同志,医院让你暂停工作,我听说了。通告上的措辞如果给你造成影响,我们可以重新出一份说明。”
“不是重新出。”沈青禾道,“是先把原来的撤掉。”
胡克勤看了她一眼:“你是沈青禾吧?棉纺厂技术科的。”
沈青禾心里一紧。她与胡克勤从未见过,对方却连她在哪个科室都知道。
“不用担心,只是来之前了解了一下情况。”胡克勤道,“你们年轻,刚在北京安顿,工作和学业都重要。没必要为了合作社几张说不清的纸,把自己的日子搭进去。”
“胡科长到底想怎么谈?”陆长青问。
“第一,钟建设写一份说明,承认账册夹在废纸中被误带出来,不指认任何人故意交给他。服务部撤回报案,也不再追究通告被撕的事。”
钟建设笑了一声:“账本来就在废纸里,我凭什么写成自己误带?”
“误带不等于偷。总得给双方一个说法。”
“那齐秀英呢?”
“她丈夫住院,精神也不稳定。一个会计工作疏忽,单位内部会处理。”
胡克勤又提出,文化服务部下属的维修站正好缺人。钟建设可以先做临时工,户粮手续办好后再转正式,工资按四级机修工算。
这个条件让钟大爷从北屋走了出来。
四级工的工资不低,还能解决儿子的落户。老人张了张嘴,终究没劝钟建设答应。
“第二件呢?”沈青禾问。
“工人确实有身体不舒服的,服务部负责检查费。需要住院的,工资照发。合作社停工整改,换排风设备,以后不再让人把铅字带回家。”
他说得很完整,若只听这些话,倒像是来收拾烂摊子的。
陆长青问:“条件是什么?”
“没有条件。病人该治就治。”胡克勤停了停,“但中毒原因没查清以前,不能对外说是单位组织。有人为了多挣计件费私自把活带出去,单位管理有责任,性质却不一样。”
“运送补助怎么解释?”沈青禾问。
“冬天任务紧,合作社租不到车,补的是工人搬运成品的费用。我签过补贴,不代表我知道铅字箱送进了谁家。”
“那被改掉的工作地点呢?”
胡克勤眼神微微一变:“你看过齐秀英拿来的存根?”
“我送去的。”
“那些是财务资料,齐秀英无权带出单位。”
“所以你今天是来谈,还是来要东西?”
两个人的语气都没有提高,院子里的气氛却一点点紧了起来。
胡克勤沉默片刻:“材料既然交给调查组,就由他们鉴别。我只是提醒你们,复写联容易增补,也可能出现笔误。不要看见一个签字,就认定谁害了工人。”
“我们没有认定。”陆长青道,“从账册到存根,都是交给调查人员。至于工人怎么接触的铅,他们会查。”
胡克勤看向他:“可事情是从你开始的。”
“病人进医院时,事情已经发生了。”
“陆同志,我不是来和你争。”胡克勤叹了口气,“红星合作社去年差点关门。二十多个工人没地方安置,印刷任务又压得紧。孙茂林想出夜间计件,我同意试两个月。我的本意是让大家多挣点钱,不是让谁中毒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知道铅字被送进家里?”
“调查之前不知道。”
“那就把这句话告诉调查组。”
胡克勤看了他好一会儿,起身拍掉裤腿上的灰。
“看来今天谈不成。”
他没把麦乳精留下。临走前,他对杨伟说:“先回医院陪你父亲,别再到处找材料。你越闹,你母亲越难做。”
杨伟脸色发白,跟着走出院门。
钟大爷一直望着胡克勤的背影,等人走远才问:“四级工,一个月能开多少?”
“六十多。”钟建设说。
“比你在农场高一倍。”
“你想让我答应?”
老人低头收拾锉刀:“我想让小蕊吃好点,也想让你晚上能睡着。可这两件事要是只能选一样,我不知道该怎么选。”
钟建设没想到父亲会这么说,一时也没接上话。
当晚,沈青禾把胡克勤来过的经过完整写下来,让在场几个人分别确认。她写到四级工和撤案条件时,钟建设盯着纸看了许久,最后还是签了字。
“你后悔?”陆长青问。
“一天六毛的零工,和一个月六十多,换谁不后悔?”钟建设把笔一扔,“可我写了误拿,齐秀英那句话就永远没人信了。”
第二天,劳动卫生研究所收到文化服务部送来的工资表和领料单。
资料装了整整两个纸箱,页码齐全,盖章清楚。账面上所有夜间加班都发生在合作社车间,没有一箱铅字离开过单位。
调查员核对半天,发现旧账册里十一户工人的计件工资,在正式工资表中被拆成了夜班费、运输费和临时补助,金额一分不少。
下午,派出所再次传唤钟建设。
这一次不只是询问。
文化服务部找到了一名新证人。对方说亲眼看见钟建设拿钥匙打开财务室,并从柜子里取走账册。
而那串钥匙,现在就在派出所的证物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