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建设看见证物袋里的钥匙,没有辩解,反而愣住了。
四把钥匙用铁丝拧在一起。其中一把柄上缠着红布,正是齐秀英让他拿扳手时交给他的那串。
“这不是在服务部吗?”
民警看着他:“你用过?”
“用过一次。扳手锁在工具间,齐会计让我自己去拿。用完我把钥匙放回她桌上了。”
“当时谁看见你归还?”
齐秀英坐在办公桌里面,他放下钥匙便继续修机器,外间的人未必看见。
“齐秀英怎么说?”
“她承认把钥匙借给你,但说下班时没找到。第二天看门人从你遗落的帆布工具套里翻出了这串钥匙。”
“不可能!”
钟建设猛地站起来,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声响。
民警让他坐下,又把登记表摆在桌上。工具套、扳手和改锥都由老孟登记保管,钥匙发现地点写的是帆布夹层。
“前几天送回钟家的两件工具,也在这张表上。经手人签的是老孟。”
“他既然早就找到钥匙,为什么现在才交给派出所?”
“老孟说他不知道财务室备用钥匙也在里面。昨天胡克勤清点钥匙,才发现这把能打开财务室的门。”
“一串工具间钥匙,为什么能开财务室?”
“服务部以前是仓库,几个房间用过同一批锁。我们正在核实。”
新证人名叫杜春生,是合作社的装订工。他说当天下午四点多,自己去院里搬纸,看见钟建设从财务室方向出来,手里拿着一本深色的册子。
“我的账册连封皮都没有。”钟建设道,“他看见的是什么?”
“他说距离远,只看见像账册。”
“像也能算证据?”
“所以找你核实。”
钟建设一遍遍回想那天下午。他确实拿钥匙进过里屋,也确实拿了一件长方形的东西出来,但那不是账册,而是垫在工具箱下面的一块胶皮。切纸机震动太大,他用胶皮垫过机脚。
“胶皮还在机器下面。”
民警马上打电话,让人去服务部查看。
电话很快回了过来。切纸机四只机脚下都有胶垫,却无法证明是哪天放进去的。
钟建设被问了近三个小时。民警没有扣留他,却要求他近期每天晚上到派出所报到。
走出派出所时,天已经黑了。
陆长青等在街对面的馄饨摊。见他出来,只叫了一碗热汤。
钟建设喝到一半,忽然问:“你是不是也觉得钥匙在我工具套里说不通?”
“说不通的地方多,不等于马上能证明有人栽赃。”
“齐秀英又改口了。”
“她承认借钥匙,没承认你还了。”
“有什么区别?不就是把偷账的门给我打开了吗?”
钟建设把勺子扔进碗里,汤溅到桌面。
陆长青拿抹布擦干净,低声道:“你现在最怕的,是不是她以后连钥匙都不承认借过?”
钟建设沉默下来。
“所以别去找她。今晚把钥匙、工具间和胶皮的细节写下来。过几天记忆会混。”
“你不是不能参与调查?”
“我让你记自己的事,不是替你找证人。”
回到家,小蕊已经趴在桌上睡着。她面前摆着一张纸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“我爸爸没有偷东西”,足足写了十几遍。
钟建设看了许久,轻轻把女儿抱回床上。
钟大爷没问派出所说了什么,只把那套锉刀又往儿子房门口推了推。
“明天别去那家修理铺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老板下午来过,让你不用去了。”
“他给今天的钱了吗?”
老人从口袋里拿出六毛钱:“给了。”
钟建设把钱压在女儿的铅笔盒底下。
西屋里,沈青禾听完钥匙的经过,先问了一个谁都没注意的问题。
“文化服务部的人前天把工具送回来时,为什么只送两件,不把工具套一起送?”
钟建设怔住。
来人当时说帆布套沾了机油,已经扔了。登记表上却写着工具套暂存。
“送工具的人是谁?”
“服务部后勤科的,脸熟,不知道名字。”
“明天把长相写下来,交给派出所。”沈青禾道,“问清工具套到底扔没扔。一个人说扔了,一个人又从里面找到钥匙,总有一句对不上。”
钟建设的眼睛终于有了点亮光。
陆长青看着妻子:“你现在比我还会找问题。”
“少来。我只是不喜欢别人把话说得一会儿一个样。”
第二天,警方根据钟建设补充的线索找到送工具的人。对方很快承认,“帆布套扔了”是自己随口说的,他嫌东西太脏,没往钟家带,实际仍放在门房。
老孟第一次笔录说,钟建设离开后他只登记了工具,没有提到钥匙;第二次却说当天晚上便在夹层里看见红布。
派出所决定重新询问老孟和杜春生。
与此同时,医院对陆长青的内部核查有了初步结果。
现有记录不能证明他擅自诊断,也没有证据显示他要求工人统一说法。医务科撤销暂停决定,允许他回观察室工作。
院外投诉仍未结束,医院暂时不恢复他的外出陪诊权限。
陈副科长把钥匙和值班牌还给他。
“回来以后先干好分内的事。病人有情况,报告赵医生和秦主任,不要觉得自己说对一次,次次都能抢在程序前面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还有,你学校来函问过情况。医院已经如实回复,内部没有处分,外部投诉仍在核实。”
陆长青接钥匙的手停了一下:“会影响入学吗?”
“学校没说。”
他回到观察室,搪瓷缸还在原来的位置,里面多了两支削好的铅笔。何建军看见他,立刻从床上坐起来。
“陆叔叔,赵医生还欠我一个包子!”
赵文博在后面骂道:“我欠你的,关他什么事?”
病房里终于有了点笑声。
当天下午,笔迹鉴定的初步意见送到调查组。旧账册与计件存根上的几处签名,大概率出自本人,暂未发现描摹痕迹。
胡克勤看过意见,没有争辩,只要求同时鉴定账册其他文字。
调查员准备封存文化服务部财务柜时,却发现柜中多了一本崭新的夜间计件账。
封皮、页码、审批章,一样不少。
账册第一页的登记日期,是两个月前。
可装订线下面的浆糊,还没有干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