调查员没有因浆糊未干便认定账册造假。
胡克勤给出的解释很简单。
“原账封皮沾了油,前几天整理资料时重新装订过。里面的记录是原来的,封皮和线是新的,这有什么问题?”
“谁装订的?”
“档案室的小林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胡克勤想了想:“三天前,还是四天前,我记不准。”
档案员林晓梅很快被叫来。她承认账册是自己装订的,却说拿到手时,里面已经是誊写好的新页。胡克勤只让她加封皮、盖骑缝章,没有告诉她旧页去了哪里。
“这些字是谁写的?”
“像齐会计。”
“像,还是就是?”
林晓梅只能认出字迹像齐会计,却没亲眼看她写。
调查员把新账一并封存,要求文化服务部说明重新誊账的依据。胡克勤没有阻拦,只强调财务资料年末重抄十分常见,不能因为装订时间晚,就否认账目内容。
“旧账呢?”
“旧页脏了,按废纸处理。”
“谁处理的?”
“孙茂林。”
孙茂林却说,自己只见过装订后的账册,没有接触过旧页。两个人的说法第一次正面撞在一起。
调查组先抽取墨迹、纸张和印章样本。骑缝章是真的,审批签名也与胡克勤的字迹相似。
越是这样,越不能只凭一处湿浆糊下结论。
陆长青回到观察室后,做的第一件事是重新核对交接记录。
他停职这几天,何玉梅的治疗方案调整过一次,何建军转去了儿科病房,马春燕的腕部力量也有了变化。赵文博把每次检查都记得很清楚,唯独把字写得像一团乱麻。
陆长青看了两页,忍不住道:“你这字送去做鉴定,专家都得请假。”
“看不懂就问,少拿我的病历练眼力。”
“这行写的是右腕肌力三级,还是五级?”
赵文博凑过去看了半天:“三级。”
“你自己都认了半天。”
叶琴在旁边笑:“他昨天把秦主任开的‘复查血铅’看成了‘复查血糖’,挨了一顿骂,今天还不肯好好写。”
何玉梅看见陆长青回来,想下床道谢,被他拦住。
“谢赵医生和秦主任。你的病历不是我签的,药也不是我开的。”
“可要不是你先问我家里有没有铅字……”
“现在还在调查。你只说自己经历过的,不用替谁说好话。”
何玉梅听完,反倒笑了:“别人抢功都怕抢少了,你怎么还往外推?”
“我现在最怕的就是别人给我加戏。”
赵文博把一摞体温单塞进他怀里:“不想加戏就干活,先把这些按床号夹好。”
中午,陈小雨的复查结果送来。她和外祖母都需要继续观察,母女三代暂时挤在两张病床旁。方红霞一边担心老人和孩子,一边追问停工期间工资到底还发不发。
“家里就我一个人挣钱。再查一个月,我们没病死也饿死了。”
赵文博听得烦:“这是病房,你问我工资,我上哪儿给你发?”
陆长青把他拉到一旁:“她不是冲你发火。”
“我知道。可我也不能把自己工资分她一半。”
两个人说话时,方红霞已经转过身,偷偷抹了把眼睛。她不是不怕中毒,只是明早全家吃什么,比一张还没下结论的化验单更近。
下午,合作社派人送来第一批生活补助,每名住院职工二十元。领钱前要在一张说明上签字,内容是“个人在非生产场所接触铅字,单位出于照顾先行垫付”。
何玉梅看了两遍,没有签。
方红霞却握着笔迟迟不肯放下。
“我签了,是不是就能拿二十?”
来人点头:“只是临时补助,不影响治病。”
“那上面为什么写是我们自己接触的?”何玉梅问。
“调查没结束,只能这么写。”
病房里的工人很快分成两边。有人说一个字都不能签,有人说孩子等着吃饭,先把钱拿到手再说。
陆长青没有替她们决定,只让叶琴通知医务科,有单位正在病房组织病人签署说明。
来人见状,收起钱便走。
方红霞追到门口:“你别走啊,我愿意签!”
何玉梅拉住她,两个人第一次吵了起来。
医务科的人在楼梯口截住送补助的干事,把还没发完的说明带走了一份。
对方姓许,是文化服务部工会干事。他一再解释,二十元不是赔偿,只是单位照顾困难职工。说明上的话也不是让病人放弃追究,只是财务支出需要一个名目。
陈副科长指着“个人在非生产场所接触”那一行:“调查组还没定接触来源,你们先让病人签了。以后谁问起来,是不是就成了她们自己承认?”
“这是领导统一拟的,我只负责送钱。”
“哪个领导?”
许干事支吾片刻,从包里拿出一张介绍信。下面盖着服务部工会的章,签字的人是孙茂林。
陈副科长让他把钱带回去,等说明重新写过再发。许干事走后,方红霞坐在走廊长椅上,越想越委屈。
“你们怕我签了吃亏,可今天晚上我娘和孩子都要吃饭。”
何玉梅刚才吵得凶,这会儿反而没了声音。她从枕头下摸出五块钱,塞进方红霞手里。
“算我借你的。等那二十块不夹带这些破话了,你拿到钱再还我。”
“你自己也没工资。”
“我男人还能去装卸站扛包。你先给老人买点吃的。”
方红霞攥着钱,眼圈通红,半天才说:“刚才我不是冲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我也不是嫌你想拿钱。”
两个人没再道歉,各自回了病床。病房里刚才跟着争执的人也安静下来。
晚上,陆长青回家时,沈青禾已经知道他复工。她特意多炒了一个鸡蛋,却没像以前那样立刻追问医院查得怎么样。
直到两人吃完,她才把碗放下。
“钥匙拿回来了,学校呢?”
“还在等。”
“那就还不能松气。”
陆长青夹走她碗里最后一块鸡蛋:“知道。可这顿饭总能先吃饱。”
沈青禾瞪他一眼,又把剩下半张饼推过去。
院外传来脚步声。钟建设从派出所报到回来,手里多了一张重新询问通知。
老孟第三次改了说法。
他说那串钥匙并不是从工具套夹层里找到的。
是有人交给他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