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孟前两次接受询问,都说钥匙是在钟建设的帆布工具套里发现的。
第三次,他却说钥匙是杜春生交到门房的。
“那天快下班了,小杜拿着钥匙过来,说在切纸机旁边捡的。我看红布眼熟,就放进抽屉。第二天才跟工具一起登记。”
民警问他,为什么登记表上写着“工具套夹层发现”。
老孟低着头抽了半天烟,才说那行字不是当天写的。文化服务部报案以后,后勤科让他把物品清单补齐,他嫌解释起来麻烦,便照对方的说法填了。
“哪个人让你这么写?”
“我记不清。”
“刚过去几天,你能记得钥匙是谁送来的,却记不清谁让你改登记?”
老孟不说话了。
他六十一岁,早该退休,因为小儿子顶替手续没办完,仍留在门房值班。小儿子就在文化服务部后勤科做临时工,能不能转正,要经过胡克勤签字。
民警没有替他猜,只把这层关系记进笔录。
杜春生被叫来后,承认钥匙是自己交给老孟的,却改了发现地点。
“不是切纸机旁,是财务室门口。”
“你第一次为什么没说?”
“没人问我钥匙,只问看没看见钟建设进财务室。”
“你看见他开门了吗?”
杜春生迟疑了一下:“没看见开门。我从院里回来时,他正好从那条过道出来。”
“过道里除了财务室,还有什么房间?”
“工具间、电闸房,还有堆纸的仓房。”
所谓亲眼看见钟建设进入财务室,到第三次询问时,只剩下看见他从过道里出来。
至于那件“像账册的东西”,杜春生说是深褐色、长方形,约一指厚。民警取来和切纸机脚下相同的胶皮,让他隔着院子辨认。
杜春生看了几次,无法确定。
这些变化让钟建设的嫌疑轻了一些,却仍无法解释钥匙为什么会落在财务室门口。
同一天下午,调查员在医院找到齐秀英,让她辨认那本重新装订的计件账。
她翻到第二页便承认,里面大部分内容是自己誊写的。时间不是这几天,而是二月下旬。
“胡科长说旧账写得乱,要赶在季度检查前整理清楚。我照工资表和孙主任给的数字抄,工作地点一栏空着,他让我统一写车间夜班。”
“你知不知道工人当时在家排版?”
齐秀英没有正面回答:“我只管账。车间到底有多少人,我不可能每天去数。”
“为什么新账第一页写着去年十二月的登记日期?”
“账目发生在十二月,当然写十二月。”
“这是发生日期,还是建账日期?”
齐秀英被问住了。
“旧页交给谁了?”
“孙主任。”
“他为什么说没见过?”
齐秀英合上账册,隔着病房玻璃看向正在吸氧的丈夫。
“你们去问他。我能说的都说了。”
调查员让她第二天补做笔录。她只说丈夫身边离不开人。
钟建设离开派出所后,想直接去找杜春生。
“我当面问他,看着我的眼睛还敢不敢说。”
钟大爷拄着拐杖堵在院门口:“派出所刚说不让私下接触证人,你耳朵让锅炉灰堵了?”
“他一句话让我丢了工作,我连问都不能问?”
“你在农场也是这么干的。别人劝你等调查,你非要当面找领导拍桌子,最后调令压了半年。”
“那次机器护罩本来就坏了!”
“我没说你错。”老人声音突然低下来,“我说你每次一急,就只剩下一张嘴和一双拳头。你媳妇病成那样,我写信让你先回来,你回信还说得把事情讲清。”
钟建设像被什么堵住,站在门槛里许久没动。
小蕊从北屋探出脑袋,看看父亲,又看看爷爷,悄悄把院门关上。
钟大爷转身时脚下不稳,钟建设下意识扶了一把。老人甩开他的手,走出两步,又把拐杖递回来。
“底下那颗钉松了。你有空给我敲紧。”
这算不上和好,但钟建设接过了拐杖。
医院里,合作社工人的争执并没有因为补助被退回去而结束。
何玉梅觉得说明必须改,方红霞只关心钱什么时候再送来。老周更直接,他的检查结果暂时没有明显异常,已经打算回去上班。
“我家四口人都指着我。厂里把排风扇换了,我戴口罩,不就行了?”
马春燕不答应:“你回去一个,过两天他们就说大家都愿意开工。”
“那你替我发工资?”
“又不是我让你中毒的!”
“我也没查出中毒!”
几句话下来,病房里又吵成一片。赵文博赶人赶到嗓子疼,最后把陆长青叫到护士站。
“你发现的事,你想办法劝。”
“我现在去劝哪一边,都能被写成煽动工人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天天在病房开会?”
秦柏年从后面经过,冷声道:“医院管治疗,不替合作社安排复工。谁再吵,直接请出去。”
他话说得硬,却让护士把每个人的检查情况单独解释了一遍。没有异常的可以回家等复查,正在治疗的继续住院。至于回不回去工作,由本人和单位谈。
老周办出院时,陆长青没有拦,只提醒他回去以后不要在通风整改完成前接触铅尘,若再次腹痛或手麻,立即复诊。
“你不骂我没良心?”老周问。
“你回去挣钱,是你家的事。但身体出了问题,别因为怕人说闲话硬扛。”
老周看着他,像是想说什么,最终只把出院单折好揣进怀里。
当天傍晚,红星合作社通知全体工人第二天开会,讨论复工和困难补助。
通知特别写明,家属也可以参加。
何玉梅看到后,让丈夫把自己扶下床。
“我也去。”
“你还在住院。”
“他们敢把会开到医院来,我就不去。现在让家属参加,不就是等着我们说话?”
消息传回钟家,沈青禾第一反应便是看住陆长青。
“你明天上班,不许去。”
“我没说要去。”
“赵文博来叫你也不去。”
话音刚落,院外响起自行车刹车声。
赵文博推门进来:“长青,明天合作社开会——”
沈青禾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。
赵文博把后半句话咽回去,改口道:“我就是来告诉你,千万别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