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星合作社的会开在食堂。
二十多名职工来了大半,家属又占了两排长凳。住院的人来不了,便让丈夫、姐妹替自己参加。何玉梅不肯留在病房,披着棉袄坐在门边,身旁放着医院借来的轮椅。
孙茂林先宣布了三件事。
第一,合作社暂时停工,重新安装排风设备;第二,所有接触过铅字的职工和同住家属免费检查;第三,每户先发二十元困难补助。
新说明上删掉了“个人在非生产场所接触”那句话,只写补助不代表最终责任认定。
方红霞第一个签字领钱。
她拿到两张大团结,反复数了两遍,小心塞进内衣口袋。有人在后面说她心急,她回头瞪了一眼。
“我娘住院一天就要花钱。你家要是不缺,自己的二十块也给我。”
说话的人顿时闭嘴。
前面几项都进行得很顺,直到何玉梅问起夜间计件。
“检查和治病的钱,单位肯出,我们领情。可铅字为什么会进家,今天也得说清。”
孙茂林拿着搪瓷缸,语气还算平和:“有些同志想多挣工钱,私下把任务带回去。合作社管理不严,已经作了检讨。”
“不是我们私下带的。”马春燕的丈夫站起来,“箱子是车送到门口的!”
“谁送的?”
“你们送的。”
“哪个人、哪辆车?不能一句‘你们’就算完。”
台下开始交头接耳。
老周坐在最靠前的位置,低着头不说话。孙茂林忽然点了他的名字。
“周师傅,你在合作社干得最久。最早是谁提出把活带回家的?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老周身上。
老周脸涨得通红:“最早是有人说晚上也能排两版,多挣三四块。谁先说的,我记不清了。”
“单位强迫过你吗?”
“没有人拿绳子绑我。”
孙茂林点头:“大家听见了。我们承认管理有疏漏,可不能什么都推给单位。”
马春燕的丈夫骂道:“你昨天才答应让老周回去上班,他今天当然替你说话!”
老周猛地站起来:“我替谁了?我检查没事,想回去挣钱有错吗?”
“何玉梅的孩子都病了,你还帮他们遮!”
“他孩子病了,我家孩子就不用吃饭?”
两边越吵越凶,长凳被推得东倒西歪。老周的儿子只有十五岁,听见有人骂父亲没良心,冲上去便推了对方一把。
何玉梅扶着墙站起来,大声叫停。
“别冲老周去!”
食堂里渐渐安静。
“他怕丢工作,我们谁不怕?今天要问的是谁把箱子送进家,不是逼哪个工人替全厂顶罪。”
老周看着她,嘴唇抖了几下,又坐了回去。
一个叫刘桂芬的女工这才开口:“我家的箱子,不是合作社的人送的。”
孙茂林立刻道:“你看,我就说不能都算到合作社头上。”
“是文化服务部的车。”
孙茂林脸上的笑停住。
刘桂芬记得很清楚。送货那晚下着雪,卡车陷在胡同口,是她丈夫和邻居一起推出来的。车门上刷着“东城文化服务部”,司机姓曹,左眼角有一道疤。
“他让我在一张条子上按手印,说是怕箱子丢了。那张条子后来被收走,我没留。”
另有两户工人也认出了这个司机。其中一人还记得车牌尾号是四七,因为自己儿子的学号也是四十七。
孙茂林说服务部的车偶尔替合作社运成品,司机私下送过什么,他不清楚。何玉梅当场追问,车是公家的,汽油也是公家的,一个司机为什么要半夜替工人送铅字?
“你去问司机,别问我。”
“那就把司机叫来。”
“今天是内部会,他不是合作社的人。”
会议再也开不下去。
孙茂林匆匆宣布,困难补助照发,复工时间另行通知。工人们一边领钱,一边围着刘桂芬询问那辆车,原本互相指责的两拨人,又有不少站到了一起。
老周没有领补助,带着儿子从后门走了。
何玉梅让丈夫推着轮椅追出去,在巷口叫住他。
“刚才的话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“他们也没说错。”老周苦笑,“我就是想保住工作。”
“想挣钱不丢人。可你回去以后看见什么,就照实说什么,别替孙茂林吓唬别人。”
老周没有答应,只把自己那张没领钱的补助单递给她。
“方红霞家缺钱,你替我给她。我就说不要,孙主任回头肯定又来问。”
何玉梅没有接:“你自己给。她脾气大,不吃人情也不吃骂。”
老周想了想,把单子重新揣进口袋。
下午,调查组依据工人提供的信息,查到了那辆卡车。车辆属于文化服务部运输队,司机曹广发已经请了两天病假。
运输队起初只提供了两张派车单,目的地都是红星合作社,任务写着“运送印刷成品”。调查员核对里程后发现,卡车每次实际行驶都比服务部到合作社往返多出十几公里。
队长解释,司机有时还要顺路送文件,路线不固定。可他说不出文件送到哪里,也拿不出签收记录。
负责加油的职工记得,曹广发连续几个晚上回来得很晚,有一次还抱怨胡同太窄,车尾灯被墙角碰碎了。第二天更换灯罩的维修单仍在,上面写着事故地点:兴安里北口。
刘桂芬家就在兴安里。
调查员要查看完整的车辆调度簿,运输队却说一月份的簿子泡过水,字迹已经看不清,送去重新整理了。
“送到哪里整理?”
“服务部办公室。”
“什么时候送的?”
队长翻了半天抽屉,没有找到交接单。
他家里没人,邻居说他一早背着行李去了火车站,像是要回河北老家探亲。
派出所立刻通知车站协查。
陆长青从赵文博口中听到消息时,没有表现出高兴。
“他请假手续是什么时候批的?”
“昨天。”
“谁批的?”
“运输队队长。你别问我,我也只知道这些。”
赵文博说完,拿出一封医学院寄来的通知。
“送到医务科的。学校让你后天上午去一趟。”
通知上没有写取消入学,也没有写继续录取。
只有四个字。
到校面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