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建设没有立刻高兴。
“不用报到,是什么意思?我的嫌疑洗清了?”
民警实话实说:“钥匙来源和证人说法都有变化,现有情况不足以认定你进过财务室。每天报到没有必要,但账册怎么离开服务部还得继续查。”
“那我能办落户吗?”
“派出所会给街道一份说明,你没有被采取强制措施。至于手续缺什么,按正常程序补。”
钟建设追问了几句,得到的仍不是一句彻底清白。他有些失望,却也知道这已经比前几天强得多。
钟大爷扶着门框,等民警走远才骂道:“人家都说不用去了,你还非逼着当场给你发奖状?”
“名字贴满几条胡同,一句不用报到就算完了?”
“那你追上去,让他们把你再带回去问半天。”
父子俩照例说不上三句话便要顶起来,小蕊却先跑到西屋门口敲门。
“陆叔叔!我爸不用去派出所了!”
屋里一阵窸窣,好半天才传来陆长青的声音:“知道了,马上起来。”
小蕊还想再敲,被钟建设拎住衣领。
“让人睡觉。”
“太阳都晒到窗户了。”
“大人的觉跟小孩不一样。”
小蕊似懂非懂,被父亲赶去打水。
西屋里,沈青禾已经把散在枕边的头发匆匆扎好。她刚要下床,脚踩到自己的发绳,险些站不稳。
陆长青伸手扶她,挨了一记瞪。
“都怪你。”
“怪我没把发绳捡起来?”
沈青禾抓起枕头砸过去:“你还说!”
陆长青笑着接住,低头查看昨晚闹松的床腿。
“今天就钉,保证晚上不响。”
“今晚你睡地上。”
“那床更不用修了。”
她红着脸穿好棉袄,开门前还特意把红格子桌布重新铺平,仿佛只要屋里够整齐,别人便看不出昨晚发生过什么。
结果门一开,钟建设正蹲在外面挑钉子。
“床松了?”
沈青禾脚步一顿。
陆长青面不改色:“原来就松,搬进来时你没修好。”
钟建设抬头看他,忍了忍,还是没忍住笑:“行,算我手艺差。待会儿给你两颗长钉。”
沈青禾端起脸盆便走,耳朵一直红到灶房。
早饭是昨晚剩下的白菜和玉米糊。钟建设难得多吃了一碗,吃完便带着父亲的户口簿去街道补手续。
街道没有马上给他办落户,却重新收下了材料,只让他补一张东北农场寄来的工资关系证明。
“得寄信等回函,少说一个月。”工作人员道。
“等就等,别再把材料退给我。”
钟建设把收件条折好放进贴身口袋,出门时走路都比来时轻了些。
真正让他摆脱偷账嫌疑的证词,是当天中午送到派出所的。
齐秀英主动去了。
她丈夫的病情暂时稳定,杨伟也陪在身边。母子俩进门前在台阶上争了很久,杨伟想替母亲进去说明,被她拦下。
“账是我放的,你替我说算什么?”
这是她第一次明确说出这句话。
正式笔录中,齐秀英承认自己把旧账册夹进废纸,又故意把废纸交给钟建设。她知道钟建设住在陆长青隔壁,认为账册只要被带出服务部,迟早能到调查组手里。
“他知不知道里面有账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有没有进过财务室?”
“拿扳手时去过工具间。财务室的钥匙也在那串钥匙上,但我没看见他开过财务室。”
“钥匙最后去了哪里?”
“他放回我桌上。后来谁拿走的,我不知道。”
这几句话终于补上了钟建设一直无法证明的环节。
民警问她为什么前两次否认。齐秀英没有拿丈夫和儿子当借口,只说自己害怕,接到电话时先保了自己,让一个不相干的人替她受了怀疑。
杨伟坐在走廊里,低着头听完整段笔录。
回去路上,他问母亲:“我分配的事怎么办?”
齐秀英停下脚步:“可能会受影响。”
“你早知道?”
“知道。”
杨伟脸色很难看,却没有再埋怨。他把母亲手里的药袋接过去,走出几步才说:“爸问起来,就说是我劝你来的。”
“他不会信。”
“不信也这么说。”
母子俩一路没有再讲话。
下午,派出所正式通知文化服务部,现有证据不支持钟建设盗取账册,要求撤销涉及他的失窃通告。至于有人伪造物品发现地点、提供不实证言的问题,将另行调查。
钟建设拿到书面说明时,看了又看。
他没先去街道,也没急着找工作,而是把说明带回家,递给小蕊。
“认字吗?”
小蕊摇头。
“这几个字记住。”他指着其中一行,“未发现盗窃事实。以后再有人说爸爸偷东西,你就让他来家里看。”
小蕊认真念了两遍,突然问:“那墙上的纸呢?”
钟建设脸上的笑淡了些。
通告虽然要求撤销,可看过的人不会全都回来听一遍结果。
傍晚,文化服务部派人来揭通告。钟建设把派出所说明递过去:“原来贴了几处,更正就贴几处。”
年轻人很为难:“领导只让我揭,没让我贴新的。”
钟建设没有跟他争,只让围观街坊传看说明。几天前喊得最响的邻居改口说早就觉得他不像小偷,钟大爷当场拆穿:“你那天可不是这么说的。”
年轻人答应回去汇报。小蕊站在人群后,再遇见嘲笑她的孩子,终于敢当面说:“我爸没偷。”
领头的男孩看见派出所的红章,没敢再顶嘴,拉着同伴跑了。小蕊回到院里时,腰板都比平时挺得更直。
陆长青下班后,陪他把派出所说明抄了几份。钟建设准备贴到原来出现通告的宣传栏,钟大爷却抽走一张,仔细叠好放进柜子。
“这张不贴,留给小蕊以后看。”
当天夜里,齐秀英的正式证词也送到了调查组。
她在笔录最后补充了一件此前从未说过的事。
胡克勤让她誊抄新账时,交给她的并不是工资表。
而是一份已经列好假名目的清单。
她记得那是一张普通信纸,列着十一名工人的工资数额。夜间送往家中的计件费,被分别拆成夜班、运输、临时加急三种名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