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禾捏着信封,半天没撕开。
陆长青放下饭盒,接过来沿着封口慢慢拆开。
“你轻点,别把里面撕坏了。”
“刚才让我拆,现在又嫌我拆得不好。”
“我没嫌,你别说话,快看。”
信纸只有一页。
医学院根据医院调查意见,暂未发现陆长青存在冒用医师身份、擅自处置病人的行为。关于院外纠纷,公安与有关部门仍在核查,但现有材料不足以影响录取。
最后一行写得最清楚。
原录取资格不变,按通知时间办理报到。
陆长青看完,把信递给沈青禾。
她从头到尾读了一遍,又看第二遍。第三遍时,目光始终停在“录取资格不变”几个字上。
“这回信了?”陆长青问。
“学校有没有可能后面再改?”
“真要改,也不是咱们今晚能拦住的。”
“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?”
“能。”陆长青靠近她,“我能上学了,咱们不用回柳河村,也不用把新屋退掉。”
沈青禾嘴角刚弯起来,眼泪却先掉了下来。
她很快用手背擦掉:“我就是让风吹的。”
“屋里哪来的风?”
“窗缝没糊严。”
陆长青没有拆穿,伸手把她连同那封信一起搂进怀里。
小蕊听见动静,跑出来问以后是不是该叫陆医生。钟建设把女儿拎回去:“大学还没进门,你先把人喊毕业了。”
第二天休息,夫妻俩带着信回了一趟沈家。
周兰芝看完便进厨房和面,嘴上说只是赶上中午,手里却接连打了四个鸡蛋。沈怀山拿着信坐在窗边,一字一句读得很慢。
“学校只说现有材料不影响录取,不代表外面的调查结束。你在医院该做什么做什么,别觉得这回没事,以后就什么都能插手。”
周兰芝从厨房探出头:“女婿好不容易保住学,你非得今天训?”
“我没训他。”
“你那张脸一摆,比厂里开处分大会还吓人。”
沈怀山把信折好:“我只是提醒。”
陆长青接过信:“爸说得没错。医院也只让我做登记,调查的事我不会再碰。”
沈青禾在桌下踢了他一脚:“今天回家吃饭,不是来表态的。”
周兰芝立刻笑了:“还是青禾会治他。”
午饭吃的是鸡蛋面。周兰芝还从柜里拿出一小块腊肉,说是过年留下的,非让女儿带回去。
沈青禾不要,她便直接塞给陆长青。
“你别听她的。上学费脑子,医院又忙,不能天天吃萝卜白菜。”
“妈,他吃什么都长肉,给他浪费。”
“那你吃。”
回去路上,沈青禾把房租、煤钱和开学杂费算了一遍,决定星期天去旧货市场看书桌。陆长青勾住她的小指,她嘴上让他松开,手却没有抽走。
晚上,两人用腊肉炒了白菜,还破例喝了半杯从沈家带来的酒。
沈青禾酒量浅,脸很快红了。她收拾完碗,坐在床边拆头发。长辫子散开,垂到腰间,灯光落在发梢上。
陆长青靠在门边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看什么?”
“看我媳妇。”
“结婚两年了,没见过?”
“以前没认真看。”
沈青禾手里的木梳停了一下:“那你以前都看谁?”
“看地、看猪、看你二婶脸色。”
她没忍住笑,刚抬头,陆长青已经走到面前。
他的手落在她肩上,没有立刻往下,只低声问:“今天还怕是在做梦吗?”
沈青禾看着他,眼里的笑慢慢淡下来,却没有躲。
“门闩好了吗?”
“好了。”
“灯呢?”
陆长青转身去吹灯,被她抓住衣袖。
“你急什么?”
“我以为你让我关灯。”
“我是问煤油还够不够。”
黑暗里静了两秒,陆长青笑出声。沈青禾恼得抬手捶他,手腕却被轻轻握住。
他低头吻下来时,她先是僵了一下,随后攥紧了他的衣襟。
窗外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,车铃远远响了一声。屋里的煤油灯终于被吹灭,红格子桌布被夜风掀起一个角。
床板轻轻响了一下。
沈青禾压着声音:“这床是不是没钉牢?”
“明天我加两颗钉。”
“你还说!”
剩下的话很快含混在彼此的呼吸里。
后半夜,炉火渐渐灭了。
陆长青摸黑起来添煤,刚掀开被角,沈青禾便醒了,伸手抓住他。
“去哪儿?”
“炉子快灭了。明早屋里得结冰。”
“哦。”
她松开手,过了一会儿又问:“长青,你是不是从挨了那一板凳以后,才真的想跟我过日子?”
陆长青坐在床边,沉默片刻:“以前不是不想,是我没看清谁拿我当亲人,也不知道怎么护住你。”
“现在就看清了?”
“至少不会再把咱们的钱交给二婶,也不会让别人替咱们决定离不离婚。”
沈青禾在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脸,只能摸到他额角那道疤。
“你突然变得这么多,我有时候还是会怕。怕哪天睡醒,你又变回以前那个什么都听家里的人。”
“那你就拿今天这封信抽我。”
“舍不得,信还得留着报到。”
“那拿擀面杖。”
沈青禾笑了一声,很快又认真道:“我不是让你什么都听我的。我不懂治病,也没有你那么多主意。可你要做什么,先告诉我。别等别人找上门,我才知道你又闯进去了。”
“记住了。”
“别答应得这么快。”
“那我想一会儿再答应?”
她抬脚踢他,被陆长青连人带被子抱住。两个人闹了一阵,直到北屋传来钟大爷的咳嗽声,才同时安静下来。
“墙是不是也得加厚?”沈青禾小声问。
“这个比钉床贵。”
“明天先把床修了。”
“遵命。”
“小声点!”
炉门重新亮起红光。陆长青躺回来时,她没有再松开他的手。
第二天,天已经大亮,西屋的门仍没开。
小蕊抱着煤铲站在门外,刚要敲门,便被钟建设一把拎走。
“你陆叔叔昨晚高兴,让他多睡会儿。”
话音刚落,院门被人敲响。
两名民警站在外面,对刚出来的钟建设说道:
“从今天起,你不用每晚去派出所报到了。”